灰雾停在空中,像一块脏布盖住了天地。时间好像也停了。牧燃的手按在地上,掌心发烫,身体里像是有火在烧,又像被针扎。他靠着右臂撑住自己,左腿已经没了肉,只剩一层黑皮连着,一碰就会掉灰。他的手指也在裂开,一块块往下掉,混进地上的灰里。
他知道灰域结界快撑不住了。只要手离开地面,迷雾就会冲进来,他们会迷失,意识会被撕碎。
白襄站在他身后一点,手里握着一把旧刀,刀上有锈也有血。她左手扶着他肩膀,能感觉到他在发抖。她的右手虎口裂了,血顺着刀柄流下来,在地上滴出几个点。
她盯着前方三步远的一块小石头。石头半埋在土里,看着很普通,但它在发光。光很弱,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刚才那个黑影走了。雾合上了,什么都没留下。可这安静不对劲。风也不动,石头也不动。但牧燃知道,还没完。
是换了个敌人。
他闭了下眼,想起刚才的事:一个穿黑袍的人从雾里走出来,脚步很轻,不看他们,只看石头;伸手要碰,又停下;然后那点青光转向他,像是选中了他;最后那人转身走了,没动手。
他被记住了。
这石头认了他。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以后不管去哪,这个东西都能找到他。它还会再来。下一次,一定不会这么安静。
正想着,灰雾突然裂开了。
不是飘动,是被人撕开一道口子。两边的雾慢慢退开,露出后面的人影。
那人穿着灰袍,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干瘦的下巴。他走了一步,没声音,地面也没震。他身后,雾里有几个模糊的身影——不高,歪歪扭扭,像是用雾捏出来的。那是迷雾怪物,还没靠近,已经在围过来。
白襄立刻把刀抬高一点,指着前面。她声音很低:“是他……他回来了。”
牧燃没说话。眼睛微微一缩,想起了以前的事。
第一次见他,是在碎碑林外。那天风很大,他们卡在三条路中间。他说他是时空旅行者,能带路。他走得很熟,但从不走在前头,总在最后。有一次白襄差点掉进塌陷区,是他拉住了她——动作太快,不像偶然。
还有一次,他们在路口争方向,一个说往北,一个说往南。他沉默很久才说“往左”,结果走进死路,尽头是一堵刻着符文的墙。那时牧燃就觉得不对——一个熟悉路线的人,怎么会犯这种错?
后来在灰谷,他们被怪物围攻,尸堆成山。他一直躲在后面,不帮忙,只看着。当牧燃用烬灰撑起结界时,他盯着灰核看了很久,眼神不像好奇,像在记东西。
再后来,在断桥边,寒风吹得铁链响。他说节点可能在北面。但当牧燃说往南试试时,他立刻反对,语气比以前都急。那一刻牧燃明白了:他不怕他们走错,怕的是他们走对。
现在他来了。
带着怪物。
站到他们面前。
笑了。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他说:“你们以为能甩掉我吗?”
白襄咬牙:“果然是你。”
牧燃抬头看他。手还按着地,灰域还在。灰核跳得厉害,一下一下撞着他胸口。他知道不能拖太久,但也停不了。
他必须撑下去。
一秒也好,再一秒也好。
他开口,声音很难听:“你说帮我们找节点,却总带我们绕路;你说合作,却不露脸。你根本不是来帮忙的。”
那人不动,帽檐下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聪明。”他说,“可惜晚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牧燃问,每个字都很重。
那人慢慢摊手,动作慢得像演戏。“我没有阴谋。”他说,“我只有任务。”
“什么任务?”
“阻止你们找到节点。”他声音平平的,“你们找不到,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白襄冷笑:“所以你一路跟着,就是为了拖住我们?”
“不只是拖。”那人摇头,语气变冷,“是毁。你们越近,我就越要让你们死。希望越大,绝望就越深。”
牧燃盯着他。手指轻轻动了动,掌心里开始聚灰。一点灰光出现,慢慢变成一把短剑的样子,虽然暗,但还有刃。他身体快散了,每动一下都有灰掉落。但他还站着。
他说:“你以为你能拦住我们?”
那人笑了一声:“我不是拦,我是等。等你们自己倒下。你看你现在——腿没了,手指在掉,灰核快炸了。你还撑几次?三次?两次?一次?”
牧燃没答。
他知道对方说得对。
他确实在瓦解。每次用烬灰,都在加快这个过程。如果百年内不能登神,他会彻底变成灰。现在才几十年,他已经快不行了。但他清楚,只要还活着,就不能停。
他妹妹还在曜阙等着。
她是神女,其实是用来烧的祭品。他们要把她点燃,供奉诸神。他要救她回家。
哪怕他自己变成灰。
他慢慢站起来,用右臂撑着,把左腿抬离地面。动作很慢,每动一点,大腿的灰就往下掉,像沙漏里的沙。他咬牙,额头出汗,混着灰流下来,在脸上划出道道黑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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