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燃坐在一块断掉的石头旁边。他的左手插在地缝里,手指抠着石头边缘。灰色的灰尘不断从他肩膀上滑下来,钻进衣服里,顺着后背流进裤腰。他没有拍,也没有动,只是盯着前面那个发青光的人影。
那人还是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青色的光绕在他身上,像一层看不见的壳。空气很沉,呼吸很难受,胸口像是被撕开一样。每一次喘气,肋骨都像被撑开,疼得厉害。
他知道这疼是怎么来的。刚才撞得太狠了,伤的不是皮肉,是骨头。他的脊椎断了,还在微微跳动,每次抽搐都牵着神经。左臂烧得焦黑,皮翻着,骨头露出来,只剩两根手指能动。右腿没了,裤管空荡荡地贴在地上,风吹一下就晃。
但他没低头看自己,也没抬头看天。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人。
他已经看了很久。
风卷着灰,在地上打转。远处有个漩涡,蓝和白混在一起,慢慢旋转,吸走周围的光。它离他只有三丈远,可这段路比他走过的万里还难。
他记得自己冲了四次。
第一次用灰刺攻击,碎了。
第二次用手肘撞,被甩飞。
第三次拼尽全力扑上去,全身骨头都断了。
第四次……他已经不记得怎么倒下的。
但他知道自己还醒着。
只要意识还在,星脉枯了也能撑下去。他是拾灰者,靠吃烬灰活命的人,本该一百年内变成灰。可他不信命,也不信神定的规则。他只信一件事:只要他还睁着眼,牧澄就没被烧完。
他咽了口口水。
嘴里全是血味,混着灰,又苦又涩。喉咙干得像磨砂纸,说话会疼,但他还是开口了。
“他身上的力量不像神使。”声音低,但不抖,“神使出手会有雷火、印记、符令。这个人……没有。”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缝里捏碎一小块石头。
“如果是神使要杀我们,不会留情,只会一次打死。可他站在这里,像个守门的桩子,不说不动。”他慢慢说,“他拦我们,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挡住我们。”
他没回头,也知道白襄在后面。
她趴在地上,脸埋在灰里,一只手伸进石缝,指尖轻轻弯着。她没醒,也动不了。星核耗尽还能活着,已经是奇迹。她的呼吸很弱,像快灭的烛火,随时会断。但她还在。
所以他不是一个人想。
他在问她,也在问自己。
“难道和溯洄有关?”他小声说出这句话,耳朵悄悄听前面那人的反应。
青光轻轻晃了一下。
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就像树叶被风吹偏了一点。
但牧燃看见了。
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他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这人听得懂。
他说的话,进去了。
不是瞎猜。
他喘了口气,把剩下的力气一点点聚到腰腹。脊椎断了,坐直都很困难,可他不想再趴着。他要坐着说话,哪怕只能勉强挺起一点。
左手撑地,肩膀用力。剧痛突然炸开,像有人拿刀刮他的骨头。冷汗冒出来,流进眼睛,刺得疼。他眨了下眼,没擦,硬是把自己往上顶了一寸。
够了。
现在他是坐着的,背也直了。
他看着那人背影,声音清楚了些:“你既然挡住我们,至少该告诉我们为什么。”
话落下,四周忽然安静。
风停了,灰不飘了。连远处漩涡的声音也变小了。天地好像屏住了呼吸,等回应。
没人回答。
那人还是不动。
青光绕着身体,看不出情绪,也看不出想法。
牧燃不急。
他知道这种人逼不得。你越急,他越稳。只能等。
等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平静,不生气,也不冷,就像说天气:“天要下雨了,收衣服吧。”
“你们进去会有危险。”
牧燃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内容,而是语气。
这不是警告,是陈述。就像说“火烫手”“水淹人”,理所当然。
他没接话,静静等着下一句。
“节点的力量不是你们能掌控的。”那声音继续,还是平平的,“你们会死,而且毫无意义。”
牧燃咬牙。
“死?”他低声说,“我早该死了。星脉枯竭的人,能活到现在,已经是捡的命。”
他抬头,盯着那人背影:“你说我们会死,可你知道我们为什么非要进去吗?我妹妹在那边,她是无瑕之体,曜阙选她当神女,不是供奉,是要烧她。一点一点,把她烧成灰,用来养他们的天道。”
字字清楚,语气没抬:“我不进去,她就会死。我在乎的不是有没有意义,而是她能不能回家。”
那人沉默。
青光没变,身子没动。
牧燃不意外。这种话打动不了对方。这人站在这里,不是来听故事的,是来守规矩的。
他换了种说法。
“你说‘你们’不能进去。”他慢慢说,“两次都说‘你们’。一次说我,一次说她。你明明知道白襄已经倒下,星核耗尽,她不可能自己走进去。可你还说‘她也不能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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