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还有一双完整的胳膊,一双好腿,声音也响亮。
现在他走一步掉一把灰,可他还在走。
她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另一边。这次她用力了些。牧燃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三人继续走。
走出五十步时,牧燃突然停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只剩一根指头连着皮肉,别的部分已经开始风化,轻轻一碰就会碎。他试着握拳,整只手“哗”地散下一捧灰。他没管,用断口抵住剑柄,继续往前推。
白襄看着他,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他没回头。
“哪句?”
“你说,你们拦不住我。”
他顿了顿,看向前面。山路往上,通向一片荒岭,没路标,没痕迹,只有风声。他知道时间节点在岭后,澄子已经先去了。他必须赶到。
他慢慢转头,灰眼睛扫过后面的神使。他们还站着,没人敢上前,也没人敢退。他们的影子被风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道道符线。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你们拦不住我。”
话刚说完,风忽然停了一瞬。
两个神使同时后退半步。他们不是怕这个人,是怕这句话的意思。一个快死的人,本该求饶、挣扎、崩溃,可他没有。他站着,只剩半具身子,却像一座移动的山。他的灰不是衰败,是一种力量,一种不合常理的存在。
“他不是在威胁。”一人低声说,“他是在说事实。”
“可他撑不了多久。”另一人盯着他的脚印,“你看他留下的痕迹,每一步都在加速崩解。他现在走的不是路,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送。”
“正因如此,才可怕。”第三人摇头,“不怕死的,我们见过太多。可不怕‘不存在’的,他是第一个。”
白襄听着,没回头,也没反驳。她只是把手按得更紧,生怕他下一秒就散成灰。
牧燃没再说话。他把灰剑横在身前,剑尖指向山路。剑虽裂,刃还在。他抬起左脚,迈出一步。脚跟刚落地,“咔”一声,整块裂成两半,灰顺着裤管往下掉。他不管。他用剑撑地,借力往前拖。沙、沙、沙,声音单调,像沙漏在计时。
那个带疤的男人一直沉默,只是调整步伐配合他。他知道这个人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鼓励。他需要的,只是有人在他倒下前,替他挡住可能伸来的手。
走出一百步时,后面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追击,是权杖落地的声音。一根接一根,像投降的信号。神使们开始后撤,不是逃跑,是有秩序地退出战场。他们收起权杖,转身离开,不回头,不多话。
最后一个走的神使看了牧燃一眼。那人年轻,脸还有些稚气,眼神却老了。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山脊后。
风又吹了起来。
牧燃还在走。
他的左臂开始风化,皮肤一层层卷起、脱落,露出焦黑的骨头。他能感觉肌肉在消失,神经在断,但意识还在。他记得娘临死前说的话:“燃儿,澄子交给你了。”他也记得澄子最后一次回头喊的那句:“哥,等我回来!”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必须走到她面前,亲口告诉她:哥来了。
白襄突然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一点,半挡在他和风沙之间。她的星辉几乎没了,但她还是逼出最后一点力量,在三人周围划出一道极淡的光弧。光不亮,照不了路,但它在。她不想让他一个人面对风沙。
那个带疤的男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从怀里拿出一块黑布递给她。她接过,缠在脸上,遮住口鼻。他也照做。
牧燃没遮。风直接刮在他脸上,吹起干裂的皮,露出底下的白骨。他在乎。他只想快点离开这片战场。
再走三百步,地势变高。山路陡,满是碎石,一脚踩空就能滚下去几十米。带疤男人先上去探路,确认安全后才让他们跟。白襄扶着牧燃,一步步挪。他的右腿完全变灰了,只能靠左腿和双手撑着。每次用力,又有新的灰洒下来。
走到半山腰,牧燃突然剧烈咳嗽。
不是咳痰,也不是咳血,是一团黑灰从嘴里喷出来,在空中散成烟。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跪倒。白襄和那男人立刻架住他。他喘了几口气,抬手抹掉脸上的灰,手上又掉下一撮。
“撑得住吗?”白襄问。
他点头,声音很小:“还差……几里。”
“我们知道。”带疤男人说,“岭后有片洼地,就是时间节点入口。但我们不确定时间流速是否正常,进去可能会有混乱。”
牧燃没应。他知道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澄子是不是安全,是不是还在等他。
他继续走。
翻过山岭时,太阳从云里露了一下。光线很弱,照在灰地上,反射出惨白的光。远处洼地隐约可见,四周很安静,连风都小了。
三人停下歇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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