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不是老木门,也不是铁皮门,是街口挂着的布帘被风吹起来,露出了后面的集市。牧燃的手还扶在门框上,他手上的黑皮正一块块往下掉,灰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脚边的土路上,风一吹就没了。
他没动。
右腿只剩半截骨头插在泥里,左肩空荡荡的,衣服像破布一样挂着。他靠着一口气站着,头低着,喘得很厉害。每次呼吸都带着灰,喉咙干,嘴里全是灰的味道。他的身体已经不是肉做的了,而是用灰和执念拼起来的。每掉一块皮,下面就是烧伤一样的痕迹,风一吹就要散。
但他知道,他到了。
不是十年前的家,而是集市的入口,刚开市的时候。天刚亮,光不刺眼,照在摊子上。油锅冒烟,蒸笼打开一条缝,白气往上飘。有人挑担走过,扁担咯吱响;小孩追鸡,撞到人腿;卖菜的老汉喊:“白菜两文一斤!”声音粗哑,和记忆里一样。
这声音像针,扎进他脑子里。
他还记得那天。妹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在药铺前数铜板,手指冻得通红。她想买黄芩,钱不够。掌柜摇头,说不能赊。她低头走了,一步三回头,最后也没要那味药。当晚她咳血,缩在柴房角落,用旧袄裹住自己,怕他听见。
现在,她就站在这里。
牧燃抬起头。
他看见妹妹了。
她站在他旁边,脚踩在地上,一只手轻轻抓着他剩下的衣角。她没有飘,也没有发光。她就像普通人家的女孩,穿旧布鞋,头发用麻绳绑着,脸上有晨光的颜色。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谁都没说话。
他想笑一下,嘴角刚动,就裂开一道口子,血混着灰流下来。他没擦,慢慢把手从门框上拿开,撑住膝盖,一点一点直起身子。骨头咯吱响,腿快散了,全靠意志撑着。他站直了,虽然歪,但没倒。
风又吹来,把布帘掀得更高。
集市的声音一下子涌进耳朵。
他听清了——这是真的。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这是十年前,妹妹还没被选为神女的那天早上。时间回到了开始。神殿的人还没来,村长还没念名字,她还没走。
他做到了。
他真的把她带回了过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化灰,一碰就掉渣。他握紧拳头,把最后一撮灰压进掌心,不让它飘出去。现在不能被人发现。他不能再引人注意,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们是外来的。一旦暴露,曜阙就会察觉——那些藏在云里、管命运的人会顺着裂缝追来。
他转头看她。
她也在看他,眼神安静,不怕,也不哭。她知道他是谁,知道他为了这一天付出了什么。她没问过程,也没说心疼,只是轻轻捏了下他衣角,好像在说:我在。
他喉咙动了动,终于开口。
声音很沙,像磨刀:“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受苦。”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怕说错,也怕她听不见。这话不是给别人听的,也不是喊给天地听的。是他对自己说的,对十年前那个不敢拦她的自己说的。
那时他才十四岁,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柴刀,躲在祠堂后的草堆里,听着村长念神谕。他明明可以冲出去,抢人,但他没敢。他怕死,更怕惹怒神殿,怕全家遭殃。他就跪在那里,听着她的脚步远去,听着她的哭声消失在山道尽头。
这次不一样了。
他不会再让她发烧没人管,不会再让她咳出血躲在柴房硬撑,不会再让她为了省几个铜板不去看病,最后被曜阙带走当“神女”。他不会再让她成为什么祭品,什么容器。
她是牧澄,是他妹妹。
这就够了。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大笑,也不是苦笑,只是嘴角轻轻扬了一下,像小时候他背她回家那样。她眼里有光,也有泪,但她没让它流下来。她只说了四个字:
“我相信哥哥。”
说完就没再动。
风吹起她的头发,一缕散到脸前。她没拨开,就那么站着,望着他,手还抓着他衣角。
他知道她信。
从她睁开眼看见他的那一刻起,她就在信。信他能回来,信他能把时间撕开一条路,信他哪怕只剩一把骨头,也要把她拉出火坑。她不信神殿,不信天命,不信什么无瑕之体,她只信他。
这就够了。
他没说话,慢慢抬起还能动的左手,轻轻拍了下她肩膀。动作很僵,关节咔咔响,但他还是做了。他想让她知道,他在,他还撑得住。
远处传来驴叫,接着是车轮碾石子的声音。一辆运菜的板车拐进来,赶车的老汉抽了一鞭子,骂了句“死牲口”,声音响亮。街对面的包子铺揭开锅盖,热气腾腾,香味飘过来。有个孩子蹲在路边啃烧饼,芝麻掉了一地。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可又不一样了。
因为他来了。
他站在这里,带着一身伤,一身灰,也带着百年的挣扎、无数个夜里咬牙的恨、一次次身体崩解又重新聚起来的痛。他不是那个只会发誓、眼睁睁看她走的少年了。他是牧燃,是拾灰者,是烧过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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