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田埂上,泥土被晒得发白,裂开一条条小缝。风从西南边吹过来,带着稻秧的湿气,还有一点冷意。这冷不是天气带来的,而是别的东西。
牧燃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他的右腿有伤,每动一下都疼。他没坐,也没靠树,背挺得直直的。风吹着他左肩破布条,那地方没有手臂了,只剩空荡荡的袖子晃来晃去。他已经站了好久,眼睛一直盯着西南方向的小路。
他知道他们会来。
一定会来。
白襄是悄悄来的。他从另一条岔道走过来,脚步轻,鞋底沾着泥。他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像刚买完东西回来。他在离牧燃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轻轻咳了一声。这是暗号。
牧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们不用多说,彼此都懂。他们是最后活下来的两个人,也是唯一敢面对神使的人。
“你来晚了。”牧燃声音很哑,像石头磨地。
白襄点头:“路上有人。”
“谁?”
“卖豆腐的老张,还有两个放牛的孩子。”白襄把布包放下,蹲下来,“我没惊动他们。”
牧燃不再问。他看向西南。那股气息还在,很淡,但能感觉到。不是人该有的味道。一旦他体内的灰流动起来,就能察觉到——冰冷、整齐、不容商量。
那是神使来了。
他们不是来赐福的,是来“回收”的。要把不该留在人间的东西带回曜阙,炼成灰烬。而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是他妹妹。
他往前走一步,右腿发出闷响,像是骨头裂了。他没停,拖着脚往小路走。白襄跟上,落后半步。
两人沿着田埂走,避开大路。水田刚插完秧,水面反着光。远处有农夫喊话,狗叫了几声又停了。一切看起来正常。但牧燃觉得不对。太安静了。猫该晒太阳的地方空着,墙根该有的虫鸣也没有。
他抬手,让白襄停下。
白襄立刻不动,低头假装整理腰上的荷包。
牧燃闭眼,让体内的灰慢慢流动。灰不是力量,是用来感知的。拾灰的人靠这个本事活命——能在死人身上找到最后一丝热,在废墟里闻到未灭的火。他的身体早就残了,可他还活着,靠的是执念。
灰顺着身体爬到鼻子、手指、耳朵。
然后他闻到了。
那股秩序感更清楚了。不在街上,也不在巷子。它偏西一点,穿过两片荒地,落在一座塌了墙的老宅前。他知道那里,十年前就没人住了,屋顶没了,门倒在地上,院子里长满草。以前听说供过神,后来香断了,也就荒了。
但现在,那里有人。
不是说话声,也不是脚步。是一种低低的震动,像地下有铁在敲。普通人听不见,但他能。
他睁眼,看向白襄。
白襄已经站直,脸色变了。“那个院子?”他低声问。
牧燃点头。
“我去过一次。”白襄说,“三年前有个外使路过,说那里有过祭纹,可能是古时候接引神明的地方。”
“现在有人用了。”
“谁?”
“不知道。”牧燃压低声音,“但他们要找‘无瑕之体’。”
白襄不说话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也听过集市上的传言——穿灰袍的人打听孩子生辰,盯着小孩看,走路没声音。听着像瞎说,可现在一点都不奇怪。
“怎么进?”他问。
“不进。”牧燃说,“绕后,从西墙塌口进去。那边有沟,能藏人。”
白襄点头,提起布包,跟着他走。两人贴着田垄边缘前进,弯着腰,借土埂遮住身子。走了半里路,终于到了老宅附近。
西墙确实塌了一块,砖石滚落一地,上面爬着枯藤。墙内全是草,中间踩出一条小路,通向主屋。门关着,窗纸破了,但屋里有光——不是日光,是青白色的微光,从门缝透出来。
牧燃趴在墙外,一动不动。白襄趴在他后面,手按在刀柄上,没拔,也没松。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偏西,影子拉长。一只乌鸦飞过,落在院中枯树上,叫了一声又飞走。
然后,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灰袍,高领,脸藏在兜帽里。他没回头,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皮肤很白,不像活人。他不动,可空气在他周围微微扭曲,像热浪,又像水波。
牧燃屏住呼吸。
他知道这是神使在检查结界。他们在设防,怕被人发现。
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关门。
一切恢复安静。
但就在门关上的瞬间,牧燃感觉到一丝震动——极轻微,从地面传到他手掌。是屋里有人走动,不止一个。至少两个,可能三个。他们在来回走,像在争论。
他看向白襄,用手指在泥地上划了三道。
白襄明白,点头。
牧燃慢慢抬起左手,指尖开始掉灰渣。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代价很大,但没办法。他必须听见里面的声音。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指尖。
灰遇血燃烧,不冒火,只变成细丝,顺着地缝钻进去。这些丝线贴着地面蔓延,最后附在主屋的地基上。它们成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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