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慢慢混进人群。
青石道两边摆着摊子。香烛、纸钱、糖画、泥娃娃……摊主低头守着货,没人吆喝。守卫在人群中走动,披甲拿武器,腰间的铜铃叮当响。他们不查货物,只看人——谁抬头太高,谁停留太久,谁身上有动静,立刻就会被拖走,消失在角落。
牧燃拄着棍,一步步往前。他的灰瞳在帽子阴影下微微发光,冷静地看着四周。他看到每个摊子后都贴着符纸,红纸上画着复杂图案,能捕捉异常气息。他看到几个孩子玩拨浪鼓,鼓面兽皮上有星痕,竟能记录周围波动。他还看到一个老妇卖艾草,草捆里藏着细银丝,是追踪线,有人经过就会留下痕迹。
这里没有安全的地方。
但他不能停。
走到拐角,人少了一些。白襄低声提醒:“别看高台,别走快,别回头。”
牧燃点头。
牧澄忽然捏了下他衣角。
他侧头,看见妹妹嘴唇动了动,意思清楚:我没事。
他回了个眼神:稳住。
就在这时,一个挑担老人从旁边走出来。
担子两头挂着竹架,插满糖画——龙、凤、兔、鱼,金灿灿的糖丝在阳光下闪亮,甜香随风飘来,勾起人心底的馋意。
老人穿洗白的蓝布衫,脚踩草鞋,满脸皱纹。他走到牧燃面前,咧嘴一笑,缺了两颗牙:“小哥,来个糖画?吃了甜,选神女时能少疼些。”
话一出口,空气好像变冷了。
牧燃不动。
白襄也不动。
但他们都知道,这老头不对劲。
普通人不会主动搭讪陌生人,尤其在这种地方。更不会说出“少疼些”这种话——这话不该是凡人知道的。它暗示了对仪式内幕的了解,甚至……对痛苦的预知。
可他们不能躲。
一躲,就是露馅。
牧燃缓缓抬起左手,手指还在抖,灰气从皮肤边缘渗出,又被他压下去。他伸手,指向竹架上最普通的糖兔子。
“要这个。”他说,声音哑,但稳。
老人笑得更深,拿起糖勺,舀起一勺热糖浆,手腕一抖,糖丝落下,绕上兔子耳朵。他没剪断,而是顺势一绕,糖丝像蛇一样滑下竹签,蹭过牧燃指尖,猛地一收——
缠上了他手腕。
糖丝不烫,反而冰凉,像铁链贴上皮肤。牧燃瞳孔一缩,本能想甩开,可白襄极轻微摇头,目光示意高台方向。
牧燃停下。
他感觉到,那糖丝里有东西。一丝极弱的波动,正顺着皮肤往血管里钻。不是毒,不是术,而是一种标记,一种锚点——神使在用它,锁定他们的位置。
他不动声色,任其缠绕。右手拄棍,左手垂下,让糖兔子挂在腕上,像真买了个玩意儿。
白襄站他身后半步,左手藏在袖中,指尖掐着一道星辉印。他没出手。他知道,此刻一动,整个祭典都会乱。神使的网太密,稍有动静,就是死局。
牧澄慢慢靠近哥哥,右手轻轻贴上他后背。掌心温热,没说话,但牧燃感觉得到——她在提醒他,她在。
老人收了铜板,挑起担子,转身走了。脚步慢悠悠,像普通小贩。
可牧燃盯着他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人海。
他知道,那人不是人。
或者,至少不完全是。
他低头看手腕上的糖画。糖兔子静静挂着,糖丝一圈圈绕着手腕,像手链。他试着用烬灰之力探查,刚动一丝,糖丝就收紧,冰凉感直钻骨髓。他立刻停下。
不能试。
一试,就暴露。
他轻轻用指甲刮了下糖丝,没断。用力掐,还是没断。这东西黏在皮肤上,像长了根。
白襄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别碰它,他在看。”
牧燃没应,只是将左手缓缓收回,用袖子盖住糖画,藏进阴影。
人群继续前行。鼓乐声变强,主殿方向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选神女的时辰快到了。
他们随人流走,谁也不说话。
牧燃的左臂还在痛,灰化与重生没停,但他已经麻木。痛到极致,成了背景。他现在只想一件事:怎么把这糖丝弄掉,而不惊动高台上的人。
白襄走在他右后方,眼角扫视四周。他知道,刚才那一幕不是巧合。糖画老人专挑牧燃伤最重、气息最不稳的时候出现,是试探,也是布局。对方在等他们犯错。
牧澄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被打倒那天,街角也有个小贩在卖糖炒栗子。那人一直看着她,笑着,可她总觉得那笑不对。后来她才知道,那人是神使的眼线。
现在,又来了一个卖糖的。
她没抬头,但眼角湿了。她悄悄用袖子蹭掉泪水,不让哥哥看见。
他们走过一座石桥。桥下是干河床,铺满白石,像一堆堆骨头。桥头立着一块碑,刻着四个大字:凡尘勿扰。
字迹新,刀痕深。
白襄看了一眼,没说话。
牧燃拄着棍,一步步过桥。脚步越来越沉,不是因为伤,而是压力。他知道,从踏入这片区域起,每一步都在被人看着。那些摊子、守卫、百姓,可能全都是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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