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着白色祭服,裙摆拂过石阶,手中空无一物,头略低垂,行走稳健。神使走在她斜前方半步,白袍曳地,法杖未举,亦未言语。二人如同早已排演妥当,步伐默契。
牧燃的手猛地攥紧拐棍。
指节泛白,灰从掌心渗出,落地即被风吹散。他未动,也未呼喊,只是死死盯着妹妹的背影,双目不曾眨动。他知道不能发声,也不能靠近,可仍忍不住向前挪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右臂的布条突然绷断。
“啪”一声脆响,碎布飞出,落入灰堆。底下骨骼完全暴露,符文刺眼发亮,灰气疯狂喷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体内挣脱而出。空气开始扭曲,周遭温度骤降,连灰雾都被排斥开来,在他脚下形成一个空荡的圆环。
白襄立刻抬手,星辉凝聚成一层薄纱,覆于那截手臂之上。光芒微弱,如同即将熄灭的灯芯,勉强压制住飞灰速度。但他明白撑不了多久——星辉将尽,他自己也将耗尽。
“你看到了?”他低声问。
牧燃未看他,只盯着牧澄。
“看到什么?”
“她脖子后面。”白襄声音沉下去,“无瑕之体的印记,亮了。”
牧燃眯起眼。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他能感知到——一层微光自牧澄后颈升起,如月光洒在水面,轻轻晃动。那光不刺目,却让他心头猛然一沉。他记得小时候妹妹发烧,后颈也会发烫,那时母亲说,这是血脉中的星辉在自救。可现在不同,那光并非自救,而是被唤醒。
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
他想上前,脚刚抬起,左腿一软,险些跪倒。拐棍砸地,发出闷响。他咬牙撑住,额头青筋跳动,全身力气如漏泉般流失,仿佛立于一口即将塌陷的深井边缘,随时会坠入深渊。
“你还记得她说的第一句话吗?”白襄忽然开口。
牧燃一怔。
“什么?”
“小时候,你带她来尘阙找我玩,她躲在你身后,我递糖给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的第一句话。”白襄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说:‘哥哥疼吗?’”
牧燃呼吸一顿。
那一幕骤然撞入脑海——破院矮墙,阳光斜照,妹妹年仅五岁,小手攥着他衣角,眼睛湿漉漉的。那天他刚被拾灰队惩罚,右臂烧去一块肉,未包扎,血顺着指尖滴落。她不懂何为疼痛,却看见了,于是问出了那一句。
“你怎么突然提这个?”他声音有些发哑。
白襄未答,只是望着他右臂的符文,眼神复杂。
“那时候你就在用烬灰了,对吧?为了护她,为了换一口饭吃。你每一次动灰,都在改动一点过去。你以为是在救她,其实是在把自己往溯洄的门缝里塞。它记住了你——不是因为你多强,而是因为你不肯死。”
牧燃沉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满是湿灰,像是出汗,又像是血蒸发后的残渣。他想起方才冲出光网时,灰剑炸裂的瞬间,他将所有烬灰尽数灌入。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快到尽头了。可他还是做了。
因为他还能看见她。
因为他还记得她问“哥哥疼吗”的样子。
他扯了扯嘴角,未笑,只是重新稳住拐棍,迈出一步。
“疼。”他说,“一直疼。但从没想过停下。”
白襄没有阻拦。
他知道拦不住。
牧燃走得极慢,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左腿拖行着地,右臂的布条不知何时已飞散,骨上的符文越来越亮,灰气如烟升腾。他未回头,也未再言,只是凝望着主殿台阶,凝望着那个穿白裙的小身影。
她快到祭坛了。
七级石阶,她已走过四级。神使步伐未停,亦未回首。她的手还空着,未被牵起,但距离不远。再往前几步,便会落入那只手中。
白襄伫立原地,左手仍按着肩伤,星辉在掌心聚了又散。他望着牧燃的背影,忽然感到陌生。这个人曾与他在尘阙酒馆喝酒,醉后还能唱两句荒腔走板的小调;曾为省两个铜板,和他抢一碗冷面;曾在自己重伤昏迷时,背着他在雪地走了三天三夜。
可现在,他走的每一步,都在化为灰烬。
他的身体正被世界判定为“异常”,并非因反抗,而是因活得太久,用尽了不该使用的力量。他本应在百年前便彻底消散,可他未死。他一次次点燃烬灰,一次次撕裂时间,只为多看妹妹一眼,多走一步路。
溯洄不会放过这样的人。
它要将他变成门的一部分,钉死在时间的裂缝里,永远守护那条不容回头的河流。
白襄闭了下眼。
再睁眼时,他看见牧澄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她顿了一下,似有所感,微微侧头,目光扫过人群。那一瞬,她的眼神清澈,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假。她没有看到牧燃,也没有看到白襄,但她停了那么一下,仿佛听见了风中的某个声音。
然后,她继续前行。
神使抬起手,不是去拉她,而是轻轻搭在她肩上。那只手平稳而无温度,不施力,牧澄的身体却明显僵了一瞬。她未反抗,亦未回头,只是低着头,走向祭坛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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