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
那声音很轻,但牧燃还是听见了。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味。殿里没有灯,只有几缕光从屋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地上的一堆灰上。
牧燃靠着门坐着,喘得厉害。他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呼吸又急又痛。右臂一点力气也没有,整条胳膊发烫,骨头里像是有针在扎。灰从他的袖子里不断掉出来,落在地上。风吹一下,灰就散一点。
他没去擦脸上的灰,也没动左手。
左手还抱着牧澄。
小姑娘一直没说话,头埋在他衣服里,身体微微发抖,但没有哭。她的手紧紧抓着他腰边的衣服,手指都发白了。她好像想靠他更近一点,才能确定自己还活着。
他知道她害怕。
他也怕。
可他不能动。
刚才那一脚把他踢进了这间偏殿,也把白襄留在了外面。那人穿着黑袍,脸上戴着银纹面具,动作快得看不清,只留下一句话:“你走不出溯洄。”然后就是一声巨响,像无数玻璃炸开。锁链断了,金莲的花瓣一片片飞起来,变成光点,最后消失了。风停了,声音也没了,连血的味道都不见了。那个人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但他记得那道影子。
门缝下有一片暗影,淡淡的,在那里站了很久。三秒,五秒,也许更久。它不动,也不说话,就像在等什么结果。
现在,它不见了。
牧燃喉咙发堵,像是被塞了一把灰。他胸口压着沉甸甸的东西,连呼吸都很费力。他低头看着妹妹,声音沙哑:“还活着吗?”
牧澄没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听到这个字,他松了口气。她还能应声,说明她没被抹掉。他们还在这个世界,至少现在是真实的。她还有体温,心跳也没停,手指还有血色。不是假的,不是梦。
他试着动了动左手,手指抠进地上的灰。下面是很硬的石板,冰凉,硌得指甲疼。他用力掐了一下,感觉到疼——是真的。不是幻觉。他还在这具身体里,还没被赶出去。
右臂又是一阵烧灼般的疼,皮肤裂开一道口子,灰掉了下来。他咬牙忍住,没出声。这种疼他早就习惯了。每次用烬灰,都会这样一点点烧自己。但这次不一样。以前是慢慢化灰,还能控制。现在却是整个人在崩塌——这个世界在告诉他:你不该存在。你的名字不在命册上,你不该踏进时间之河,你的命火早就灭了,却还想回来。
他抬起左眼,看向殿内。
这是一座破旧的庙。墙皮掉了,柱子歪了,香案翻倒,供品烂成泥,长满了黑绿色的霉。角落有老鼠跑过,发出一点声音就不见了。空气里全是霉味,混着灰气,呛人。他忍着没咳,怕外面的人还没走,怕金莲突然升起,把他们彻底抹掉。
他慢慢撑起身子,扶着墙站起来。腿软,膝盖打颤,但他没倒。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香案旁边。那里插着一面铜镜,镜面朝下埋在灰里。他弯腰捡起来,翻过来。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满脸是灰,左眼开始变白,右边脸颊有些地方塌下去了,像被虫蛀过。嘴唇干裂,嘴角有血,额角的旧伤正在往外冒灰。他看了两秒,就把镜子扔了回去。不用照他也知道什么样。这些年用烬灰越多,就越不像人。但只要还能站,还能动,还能抱住妹妹,他就还是牧燃。
他转身准备回去,刚迈一步,膝盖撞到什么东西,很疼。
他低头看。
半截剑躺在灰里。
灰黑色的剑身,断口不整齐,像是炸过又重新粘在一起。剑柄上刻着一个字——“洄”。
他认得这把剑。
这是他的灰剑。一百年前在渊阙底层捡到的一块废铁,后来靠烬灰一点点养出来的,是他唯一的武器。它喝过守门人的血,劈开过时间的茧,也在第七次突围时替他挡住三道金锁。上一次突围,他引爆了这把剑,用灰雾裹着三个人冲出了光网。按理说,这剑早就没了,连渣都不剩。
可现在,它就在这里,静静地躺着,好像一直在等他。
他蹲下,伸出左手,想碰又不敢碰。他怕这是假的,是溯洄设的圈套。他见过太多人在被抹除前看到最想见的画面——家人团聚、朋友重逢、家乡烟火。可那些都是假的,是世界哄你闭眼,在你放松的时候把你抹掉。
他咬牙,伸手握住剑柄。
实实在在的感觉。
冷,粗糙,有裂痕。不是幻觉。
他把剑拿起来,轻得出奇,像空心的。翻过来时,剑面忽然波动了一下,接着浮现出画面。
他看见了自己。
站在一片废墟中,天是黑的,云在倒着飘。身后是曜阙的残骸,宫殿塌了,大柱斜插进地里,火还在烧,没人喊叫。他抱着一个人。
是牧澄。
她闭着眼,脸色发青,全身是血,裙子焦了。她不动,也不呼吸。她死了。
而他站着,一动不动,身上不断冒出灰,整个人快要散架。右臂完全露在外面,骨头上的符文亮得刺眼,像是要把自己烧穿。眼睛只剩白色,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眼泪。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座快被风吹散的石头雕像,守着最后一具还有温度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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