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消失了。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只有一片安静。空气里有烧焦的味道,像是纸烧完后的灰烬,混着一股金属的腥味,让人喘不过气。
牧燃没死。
但他希望自己死了。
他摔在地上,膝盖陷进一层薄灰里。那灰很冷,可他却抖得厉害。右臂一直在疼,骨头上的符文发烫,像有人把烧红的铁丝插进他的手臂。皮肉已经烂了,袖子空荡荡地挂着,边缘发黑,灰从破口处不断飘出来,像雪一样。
他呼吸困难,肺里全是灰的味道——苦,呛人,吸一口就咳嗽。他不敢碰自己的胳膊,知道一碰就会掉下更多烂肉,连最后一点感觉也会消失。他趴在地上,手指抠进灰里,指甲裂了也不觉得疼,只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周围有动静。
不是风,是人的气息。祭典还在继续。香火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冲得他头晕。远处钟声响了一下,和刚才一样,三长两短。没人尖叫,没人跑。一切都照常进行,像是排练过很多次。人们低头走路,烧香、跪拜、离开,动作整齐。他们看不见这里发生了什么,或者根本不想看。这是神域的规矩——普通人不能看见神罚。
牧燃慢慢抬起头。
牧澄站在几步外,穿着白裙子,脚边落了几片花瓣。她没动,也没哭,只是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好像要把他的样子记住。她的嘴在抖,但一句话也不说。他知道她在害怕——怕他又变成光,怕他突然消失。她还是个孩子,不懂那些复杂的规则,但她知道哥哥在痛,在一点点离开她。
白襄也在。
他靠在一根石柱上,左手按着肩膀,血从指缝流下来,顺着袖子滴到地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那伤早就该要命了,可他还站着。他看了牧燃一眼,眼神没变,还是那样——“你要是倒下,我就踢你起来”。他不说话,也不安慰,只用那种熟悉的方式告诉他:别软。
牧燃想站起来。
刚一动,右臂的骨头就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木头裂开。灰从袖口涌出,被风吹散。他咬牙,用左手撑地,用力往上抬。膝盖打滑,又摔了一次,脸差点碰到灰。他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再试一次,终于跪稳了。他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左眼,那只眼睛因为疼痛已经开始发灰。
“还能动?”白襄问,声音很哑。
“能。”牧燃回答,嗓子像被火烧过。
“那就别躺着。”
说完,白襄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把牧澄拉到身后。动作很小,但意思很清楚——他在前面,他们两个在后面。他是尘阙少主,身上流的血比别人一辈子见的都多。现在,他用受伤的身体为他们挡着危险。
牧燃没说话。他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湿灰,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汗还是血。他试着调动一点力量,结果刚一动念头,右臂的符文就猛地发烫,整条骨头都在震,灰气“呼”地喷出来一段,像枯树炸开。他立刻停下,不敢再试。
他知道问题在哪。
刚才那道光不是救他,而是把他吐了出来。他成了“门”,但门没关上,所以他没死透。世界不承认他还活着,也不让他彻底消失,就这么把他卡在中间,半死不活。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错误,身体正在被一点点排斥。
他每动一下,就像在提醒这个世界:我不该存在。
这时,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三位,躲得不错?”
声音不大,也不凶,就像平时打招呼。可这句话一出,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重。广场上的香味停了,连风都静止了。
牧燃猛地抬头。
神使站在祭坛前,离他们二十多步远。他没动,长袍垂地,法杖插在石缝里,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蒙着纱,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黑的,没有瞳孔,像两口深井。
他脚下,一朵金莲缓缓升起。
莲花一片片打开,每片上面都有影子。牧燃仔细一看,心一下子沉下去。
那是他们。
三个小人影在花瓣上动着——是他、白襄、牧澄,站在糖画摊前,老人递来糖画,他伸手去接,糖丝缠在手腕上……每一个动作都很清楚,连他皱眉的样子都一模一样。阳光照在糖画上,亮闪闪的,小姑娘踮脚看着,笑得很甜。
“这是……”牧燃喉咙发紧。
“我们留下的痕迹。”白襄低声说,“买糖画的时候,就被记住了。”
牧燃明白了。
那糖丝不是普通的标记,是影像。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了下来。这地方会记住每一个进来的人。现在神使用这些影像,准备一条条抹掉他们的存在——先删行为,再消身体,最后连灵魂都不剩。
他盯着那些影子,忽然发现不对劲。
镜像里的他,正在变淡。
不是爆炸,不是断裂,就是一点点消失,像墨水遇水化开。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接着是整条手臂……慢慢地,被看不见的东西吃掉。这不是毁灭,是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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