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两人跟着笑,声音难听。
牧燃没说话。他喘着气,右臂的灰已经爬到锁骨下,皮肤一块块脱落,露出泛光的骨头,像烤过的象牙。他知道不能再拖。这一战要是打起来,他撑不过十招。可他也不能退。
身后是神使,前面是灰徒,中间是他必须走的路。
他抬头,灰眼睛直盯刀哥。
那双眼一只白如骨,一只灰如雾,此刻却亮得吓人,像有火在烧。刀哥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看啥?”他骂一句,举刀冲上来,“今天让你变灰!”
刀砍下来的瞬间,牧燃的眼睛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
不是眼前的刀,不是这三个男人,而是三天后的画面——大地裂开,岩浆喷出,整个东市陷下去。这三个灰徒被困在倒塌的房子里。阿七断了腿卡在梁下,伸手求救;老疤脑袋撞上石磨,脑浆流出来;刀哥最后闭眼,嘴里叼着半块饼,手指抠进土里,指甲全翻。
画面一闪而过。
但够了。
刀砍到一半,停住了。
刀哥的手抖了。
他不怕疼,也不怕死——他在那一瞬,清楚看见了自己的结局。不是梦,不是预感,是真实的场景:他躺在废墟里,天是红的,空气全是硫磺味,耳边是岩浆流动声。他想喊,发不出声,最后只看到乌鸦落在他脸上,啄他的眼睛。
“你……你干什么?”他往后退一步,声音发虚。
另外两人也觉得不对。阿七松了手劲,老疤直接放下刀。
“你怎么知道……”阿七喃喃道,“我梦见地裂……就在这三天……我梦见我喊娘,可没人应……”
牧燃没答。
他站着喘气,眼角流出血。每次用这双眼睛看未来,都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捅进脑子。他头痛欲裂,胃里翻腾,鼻血顺着脸流下来,混着灰,在脸上画出道道。
但他撑住了。
他知道这些灰徒信命。在底层混的人,谁不信邪?一场梦都能让他们绕路三天,更何况是亲眼看见自己怎么死。
“阿七。”他开口,声音哑,“你断的是右腿,卡在东市第三排棚屋的横梁下。你死前喊‘娘’,没人应。”
阿七脸色刷白,嘴唇发抖,像被人掐住脖子。
“老疤。”他又说,“你撞的是石磨盘,不是柱子。你倒下时,手里还攥着半块铜牌,是你爹留下的。”
老疤“当啷”一声丢下刀,踉跄后退,背靠墙滑坐下去,眼神发直。
“刀哥。”牧燃看向最后一个,“你是最后一个闭眼的。你咽气前,听见乌鸦叫了三声。你想抬手赶它,可手指动不了。”
刀哥猛地后退两步,背撞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抖得不像自己的。
“你……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发颤,“鬼?还是……守门人?”
牧燃没答。
他慢慢闭上眼,血顺着脸颊流下,滴在地上,染黑一小片泥。他抬起左手,撕下右臂破袖的一角。布沾着灰和血,他不在乎。他把这块布捏在手里,手指用力,指节发白。
他知道这些人不会再动手了。
不是因为他强,是因为他知道他们的死法。在底层,能说出别人怎么死的人,比杀人者更可怕。他们不怕暴力,不怕痛,但他们怕命运被提前说出来。
巷子里安静了。
三个灰徒站着,脸色惨白,眼神发散。他们不怕牧燃,是怕自己看到的画面成真。那种恐惧,比刀架脖子还让人崩溃。
牧燃没追,也没威胁。
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转身,面向巷子深处。
哭声还在。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他知道那是过去的牧澄,正被拖去烙刑台。他也知道,再过一会儿,另一个“他”就会冲进来,拿着锈刀扑向那些人。那时的他不懂事,不知道反抗只会让事情更糟。他会被人按在地上打,眼睁睁看着烙铁落下。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看得见未来,却不能插手。
他不能救那个时候的她。
但他可以做点别的。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灰布,慢慢把它折成一个小方块。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重要的东西。然后他往前几步,在巷口最显眼的石头上放下它。位置刚好在阳光照得到的地方,风吹不走,雨冲不掉。
他知道这些灰徒会看见。
他知道他们会犹豫。
他也知道,在灾难来临时,总会有人想起这块布,想起那个说出他们死期的人。
也许他们会跑。
也许他们会喊人。
也许他们会把这块布传给下一个拾灰者。
他不指望他们做什么大事。
他只希望,当灾难真的来临时,多一个人能活下来。
做完这些,他才抬头。
前方巷子幽深,雾蒙蒙的。远处有火光,人影晃动。他知道那里有一张长凳,一个炭炉,一把烙铁,上面刻着“奴”字。
他知道他不能去。
可他的脚,还是往前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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