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碰到衣服的那一刻,布料很粗糙,像砂纸一样。
牧燃没有停。他快不行了,全身都在疼,骨头像是要散架,可他还是动了动手指。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死死盯着前面那个女孩的心口。他知道那里有个印记,只要碰到她,就能行。
他已经不是正常人了。身体是用灰烬撑起来的,每爬一步都很难。肋骨断了,胸口空了,里面没有心脏,只有一团灰火在烧。风吹过来,皮肉就往下掉,变成灰尘飘走。但他还在往前爬,用手肘拖着身子,在地上划出一道痕迹,身后全是灰白的印子。
他本来早就该停下。三里外的桥上,他就想放弃了。那时候手臂上的黑纹开始往肉里钻,疼得他跪在地上。他的手指一根根变黑、碎掉,最后没了。他真的累了,觉得够了。
可就在那时,他想起妹妹小时候的样子。六岁的牧澄扎着歪辫子,蹲在井边扔石头,一边扔一边说:“哥说,石头沉下去的地方,就是世界的底。”
他突然笑了,声音干巴巴的。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
现在,他离她只有三步。
两步。
一步。
他没有腿,膝盖早就磨平了,每次挪动都像压在刀尖上。但他到了。手指碰到她的衣角时,好像有股热流冲进身体。不是疼,是一种久违的感觉,像是冷了很久的人终于碰到了暖的东西。
灰从他指缝里挤出来,混着血和骨头渣,顺着她的衣服往上爬。这不是什么能量,是他自己烧剩下的东西,是他活过的证明。每送出一点,他就更虚弱一分,呼吸越来越短。他知道自己的意识快没了,像沙子漏光了一样。
可就在灰碰到她的瞬间,她身上的印记亮了。
一道光从她身体里冲出来,不刺眼,但很沉。它顺着血脉转了一圈,忽然回头,猛地冲向牧燃的手指。
他没防备,也挡不住。
那股力量把他剩下的灰全都吸了进去,连手臂上的黑纹也被扯了出来。那些黑线尖叫着往后逃,飞向门口的法杖。他听见肩膀“咔”一声,整条右臂化成灰,随风散了。
接着,一切都停了。
头顶落下的瓦片悬在半空,碎石浮着不动,连他吐出的血都停在空中。地震停了,风也没了。刚才还在塌的房梁卡在半空,灰尘一粒粒漂着,像星星定住了。
很静。
比最深的井底还安静。
他趴在地上,手撑着地,头还有一点肉,其他地方都是骨架和灰。下半身几乎没了,手指只剩两个连在手上。他想喘气,肺不动;想眨眼,眼皮动不了。只有眼睛还能转,灰色的瞳孔映着屋里的一切。
门框外站着一个人。
神使。
法杖停在他眉心前三寸,金光照着他的脸,但没刺进来。那人没穿长袍,只披了件灰布衣,脸上像蒙了雾,看不清脸。但他站在那儿,就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以为救了她,就能改变未来?”
声音不是从嘴里来的,是从地面、从墙、从每一粒灰尘里传出来的。整条街都在说话。
牧燃没回答。
他张不开嘴,喉咙已经变成灰管。但他没低头,眼睛一直盯着神使,一点没躲。
就在这个时候,画面出现了。
不是他想的,也不是谁给的。是最后一丝灰烬炸开时,撞上了她的身体,硬把未来的某一段塞进他眼里。
他看见一座城。
曜阙。
高塔断了,屋顶塌了,天空裂开一个口子,黑云翻滚。城中间站着一个人,背影瘦瘦的,穿着白裙子,长发被风吹起。是牧澄。二十年后的她,站在废墟上,一只手举向天,另一只手垂着,掌心朝外。
她身后,无数光点升起来。
有人形的,有动物样的,也有看不出形状的影子。它们从地底、从墙里、从焦土中爬出来,全都飞向那道裂缝。没人哭,也没人喊,只有一种轻松的感觉。这些是万族的灵魂,以前被锁在城里当燃料。现在,他们自由了。
画面一闪。
他又看见她回头。
她没看他,只是望着远方。眼角有泪,嘴角却微微翘着。那一瞬间,她不像神女,也不像工具,就是一个普通姑娘,在做一件她觉得对的事。
然后,画面没了。
他眼里的光还没灭。
神使没动。
法杖还在他眉前三寸,金光没收,也没再进。那人站着,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读他眼里还没散的画面。
屋里的女孩还是坐着。
闭着眼,手放在膝盖上,呼吸平稳。她身上还有光,一圈圈流动,像心跳。灰进去后,她没醒,也没动,好像什么都不懂。但牧燃知道,刚才那道光是从她身体里出来的,不是被动接住,是主动回应。
他拼到只剩骨头,才换来这一次接触。
她用身体接住了他的灰,也接住了他不肯认命的心。
时间还在停。
屋顶的梁不动,地上的裂缝不扩,远处的塔也没倒。所有该发生的灾难都被按下了暂停。不是因为谁赢了,而是因为某种平衡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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