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底的中层舱室像被水泡透的陈年账本，弥漫着朽木与淤泥的腥气。避水符的白光在这层显得格外吃力，光线边缘被水流揉得发虚，照在舱壁的霉斑上，活像一张张模糊的人脸。
陈观棋攥着桃木剑，剑穗上的铜铃在水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勉强压过水流的“咕嘟”声。刚穿过变形的舱门，脚下就踢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个铁皮箱子，表面锈得像块烂铁，锁扣上缠着几缕水草，水草根部还沾着指甲盖大小的碎骨。
“这里应该是储物舱。”陆九思的蛊虫之瞳亮得发绿，绿光穿透箱子的缝隙，照见里面堆叠的卷轴，“看这形制，是天机门的卷宗箱。”
陈观棋挥剑劈开锈锁，铁皮“哐当”一声崩开，里面的卷轴立刻浮了出来，大多已经泡得发胀，字迹模糊得像一团墨渍。陆九思伸手捞起最上面一卷，卷轴表皮的蓝布已经褪色成灰紫色，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印记——凑近了才发现是干涸的血迹，在水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小心点，”陈观棋按住他的手，“这血没干透，最多三十年。”
陆九思指尖避开血迹，轻轻展开卷轴。纸张遇水变得半透明，墨迹在光线下洇成一片，像幅被打湿的水墨画。他用指尖顺着字迹的轮廓划动，绿光在纸面流动，渐渐显露出清晰的笔画——
“……龙种者，采地脉之精，聚阴阳之华，育于玄冰玉匣，需以童魂为引，百年方成……”
“又是龙种。”陈观棋皱眉，视线扫过“童魂为引”四个字，想起底层舱室的骸骨，胃里一阵翻涌。
陆九思继续往下读，声音越来越沉：“……门主亲携龙种，乘‘玄渊号’顺江而下，欲献于朝廷。行至江心，忽遇内乱，船沉，龙种失踪……”
“玄渊号！”陈观棋突然攥紧剑柄，“镇上老渔民说过，三十年前确实有艘官船在江心沉没，当时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官府查了三个月，只捞上来几具穿官服的尸体。”
陆九思的绿光突然定在卷轴末尾，那里的字迹被血渍糊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叛徒云策……携种叛逃……”
“云策？”陈观棋瞳孔一缩，这个名字在天机门的秘录里见过——是三十年前门主的亲传弟子，据说精通地脉术，后来突然销声匿迹，有人说他叛逃，有人说他被灭口。
就在这时，陆九思突然闷哼一声，猛地往下沉了沉。陈观棋低头一看，他的脚踝被水草缠得死死的，那些水草泛着青黑色，根须像细铁丝般勒进皮肉里，渗出的血珠在水中凝成细小的红球。
“别动！”陈观棋挥剑去砍，却见水草突然收紧，陆九思疼得闷哼，脚踝处的皮肤已经被勒出深痕。更骇人的是，水草丛中慢慢浮起半张人脸——皮肤泡得发白，五官肿胀得像泡发的馒头，双眼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正对着他们“看”。
“是水鬼！”陆九思的声音发颤，绿光扫过那人脸的脖颈处，那里有圈深深的勒痕，“是被人勒死后扔下水的，怨气太重才附在水草里！”
那人脸突然咧开嘴，没有嘴唇的牙床暴露在外，水草顺着它的“嘴”往外涌，像无数条小蛇缠向陆九思的小腿。陈观棋一剑劈在人脸额头上，桃木剑的金光撞上人脸，发出“滋啦”的响声，人脸瞬间扭曲，发出无声的尖叫。
“卷宗！用血浸的那页！”陆九思突然喊道，“水鬼怕当年害它的人的血！”
陈观棋立刻抓起那卷沾血的卷宗，狠狠按在水草上。血渍遇水化开，顺着水草流到人脸处，那人脸突然剧烈抽搐，黑洞般的眼眶里滚出浑浊的液体，水草瞬间失去力气，软软地漂在水中。
陆九思踉跄着挣脱，脚踝上的勒痕深可见骨，血珠在水中连成线。“这水鬼……肯定和当年的内乱有关，”他喘着气，绿光扫过周围的舱室，“你看那些箱子……”
陈观棋转头，才发现舱室角落里堆着十几个一模一样的铁皮箱，大多已经锈蚀穿孔，里面散落着些腐烂的官服碎片和玉佩。其中一个箱子的锁扣上挂着块木牌，上面刻着“云”字——是云策的私人物品。
陆九思捞起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天机门的云纹，背面却用刀刻了个“叛”字，刻痕里还嵌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云策的玉佩……”他突然想起什么，翻到卷宗被血浸的那页，用指尖刮下点血渍，与玉佩上的暗红色对比——颜色一模一样。
“难道当年是云策杀了这人，抢了龙种叛逃？”陈观棋推测，视线落在舱室中央的石台上，石台空荡荡的，只有中央有个凹槽，形状正好能放下个拳头大的玉匣，“这里应该是放玄冰玉匣的地方。”
陆九思的绿光突然指向舱顶，那里的木板有块明显的新痕，像是被人撬开又钉死的。“上面还有一层？”
陈观棋抬头，看见木板边缘的缝隙里渗出丝缕黑气，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呼吸。他挥剑挑开木板，一股更浓的腥气涌了下来——上面竟是间密室，墙壁上挂着十几张孩童的画像，每个孩子的额头上都点着红点，其中七个正是镇上失踪的孩童。
画像前的供桌上，摆着个半开的玄冰玉匣，匣子里空无一物，只垫着块黑布，布上绣着个“种”字。
“龙种不在里面，”陆九思的声音带着寒意，“云策带走的不是龙种，或者……龙种早就孵化了。”
陈观棋突然注意到黑布的角落有个小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他用剑挑起黑布，发现布的纤维里缠着几根银白色的细毛——像某种幼兽的绒毛，却比寻常兽毛更硬，末端还闪着金属光泽。
就在这时，密室的角落里传来“窸窣”声，像是有小爪子在抓挠木板。陈观棋和陆九思对视一眼，握紧武器慢慢靠过去——
黑暗中，一双绿莹莹的眼睛亮了起来，比陆九思的蛊虫之瞳更亮，正死死盯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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