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坡的第五日黎明,最后一批草药在陶钵中被碾成深绿近黑的黏稠浆汁。
赤蛛半跪在火堆旁,用削薄的木片将药膏刮进洗净的陶罐。
伤兵减少了。
营地里能站直的人更多了起来。
只不过那几个曾被沈同真亲手剔去腐肉、几乎一脚踏入鬼门关的重伤者,只有三个熬了过来。
另外四个,连同十几名伤势稍轻却因拖延太久、脏器已然坏死的士卒,在过去的四天里陆续断了气。
桑河带人在营地西侧掘了浅坑,草草掩埋,连块像样的木牌也没能立起。
沈同真只是远远看过一次那片新土,脸上看不出情绪。
清点后,整个营地不足四百人。
其中大半带伤,只是勉强能走。
真正的战力,不足两百。
“主上。”
赤蛛捧着陶罐走到中军帐前。
帐帘早已卸下充当绷带,里面空荡,只剩一张粗陋的木案。
沈同真站在案前,指尖点着一幅用炭灰在粗麻布上勾勒出的简略地图。
他闻声抬眼,目光掠过陶罐,落在赤蛛脸上。
“都分下去了,还能够用几日?”
“重伤者换药,最多三日,轻伤者……需硬撑。”
赤蛛声音平板。
沈同真点点头,不再看药罐。
“前行补给准备得如何?”
“按您吩咐,能带的都已经整理了。”
“粗制木矛三百余,弓十七张,箭簇重铸,得箭百余,均糙。”
“搜集铁器、皮料若干。”
“盐、酒已尽。”
“存粮……”赤蛛稍顿。
“不足两日之需,且多是搜刮营盘死角所得霉粟。”
“够了。”
沈同真截断她。
“已经耽误太长的时间了,此地不可再留,虽然咱们已经走了很远,但大离大队人马寻来是早晚的事。”
他手指在粗麻布地图上向南移动,划过代表崎岖山地的潦草曲线,最终点在一个墨迹稍重的圆点上。
“荆州,按脚程,宁崇此时应已抵达大营。”
“主上。”
桑河从帐外大步进来,身上带着夜露与尘土的气息,脸上又添一道新添的擦伤。
“南边探过了,三十里内无人烟,几个废村早被流寇洗过数遍,掘地三尺也找不出半粒粮。”
“东北方向,有一些流寇,距我们约四十里,但散出去的小股很多。”
“两边都有些不安全,只有西边尚可。”
帐内一时沉寂,只有外面士卒搬运木料的沉闷声响和压低的话语声。
“何时动身?”
赤蛛问。
“今夜,子时。”
沈同真直起身,炭灰从他指尖簌簌落下。
“白日都让他们养足精神,最后一次检查行装、伤口。”
“告诉所有人,此行无回头路,跟不上,就只有死。”
“那几个重伤刚稳住的,用临时担架抬着走。”
“若是途中……”
桑河欲言又止。
“若是途中伤势恶化,或遇袭无法兼顾。”
沈同真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你知道该怎么做。”
桑河腮边肌肉绷紧,重重抱拳。
“诺!”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了下去。
营地里的气氛骤然绷紧,但没有人抱怨,甚至无人多问。
毕竟能活到现在,多亏了营帐内的那个人。
子夜将至,野狐坡残余的几点篝火被逐一踩灭。
浓重的黑暗吞没营地,只有稀疏星光照出模糊的人影轮廓。
沈同真立于军队的前头,率领着人群向着西南方开始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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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荆州大营。
营火通明,照得辕门高耸的“越”字大旗纤毫毕现。
岗哨森严,甲胄鲜明的士卒往来巡弋,与野狐坡的破败凄惶判若云泥。
中军大帐更是灯火辉煌,人声隐约。
帐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荆楚之地深秋的夜寒。
酒肉香气混合着昂贵的熏香,在空气中浮动。
一场接风宴已近尾声,几案上杯盘狼藉。
坐在主位下首的,正是百越老将宁崇。
他并未多动酒食,只正襟危坐,眉头紧锁,目光不时瞥向帐外夜色,又掠过帐内那些锦衣华服、谈笑风生的面孔。
“宁老将军,一路辛苦!再满饮此杯,为将军接风,也为……咳咳,为我百越王师再聚荆州!”
一个面皮白净、身着紫锦常服的中年男子举杯笑道,他是百越王族旁支,姓姒,名沅君,论辈分算是当今百越王的远房堂弟,此番随军“历练”,实为监军。
旁边几位同样服饰华贵的年轻子弟纷纷附和举杯,眼神流转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奋与轻浮。
宁崇举杯示意,却只沾了沾唇便放下。
“多谢姒公子,接风酒不急,敢问公子,南公……,可有新的消息传来?”
帐内气氛微妙地一滞。
姒沅君放下酒杯,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叹了口气,面露忧色。
“唉,宁老将军挂心,本公子亦日夜悬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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