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从中央山脉的褶皱里挤出来,带着潮湿的泥土腥气,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月尾村的每户人家里翻箱倒柜。傍晚五点半,天还没全黑,村道上已经看不见一个人影。几条土狗蹲在路边的电线杆下,耷拉着舌头,偶尔竖起耳朵,对着渐暗的天空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又很快把头埋进前腿里,仿佛连自己都被那声音吓着了。
林佑廷把休旅车停在村口的老榕树下,熄了火,盯着挡风玻璃上慢慢晕开的雨渍发呆。副驾驶座上,他老婆许嘉雯正拿着手机,对着外面录限时动态。
“家人们谁懂啊,我老公说要带我去度蜜年,结果开了六个小时的车,把我拉到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许嘉雯用那种网红特有的浮夸语气对着镜头说,手指还在屏幕上点着特效,“这个滤镜叫什么?‘荒村探秘’?有没有阴间一点的?”
林佑廷揉了揉太阳穴:“是‘蜜月’,不是‘蜜年’。还有,这是我外婆家,你能不能有点基本的尊重?”
“尊重什么啦?你看外面那个电杆,上面还挂着猫的尸体耶!”许嘉雯突然放下手机,指着车窗外的上方,声音里倒是真的透出几分惊讶,“卧槽,这是什么风俗?腊肉吗?”
林佑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老榕树旁边那根歪斜的木制电线杆顶端,果然挂着一个黑乎乎的布袋状物体,雨水顺着袋子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暗色的水渍。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死猫吊树头’。”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猫死了不能埋,要挂在树上让它风干,魂魄才会散。不然……”
“不然怎样?”许嘉雯来了兴致,把手机对准他。
林佑廷看了她一眼:“不然埋进土里,吸收了日精月华,就会变成猫鬼。专门杀刚出生的婴儿。”
“Cut!”许嘉雯关掉录像,笑得前仰后合,“老公你也太会了吧!为了吓我还特意编这种段子?还‘日精月华’,你当是修仙小说啊?那猫鬼是不是还会渡劫?会不会化形啊?化形之后是不是萌妹子?”
林佑廷没笑。他看着那袋猫尸,总觉得那袋子在雨中晃动的幅度,跟风吹的方向不太一致。他想起小时候外婆跟他讲过的那些故事,那时候他听完总是吓得躲在被窝里,用棉被把头捂得严严实实,生怕半夜有什么东西来挠他的脚底板。那些故事里,也有麻油鸡,也有猫鬼,也有在三更半夜响起的婴儿啼哭。
“下车吧。”他推开车门,雨水的气息立刻涌进来,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腥甜味,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腐烂,又像是谁家在煮肉。
许嘉雯跟着下了车,撑起一把粉色的折叠伞。她穿着一件露肩的碎花长裙,脚上是三千多块的巴黎世家老爹鞋,站在泥泞的村道上,活像一只误入黑白照片的彩色蝴蝶。
“你外婆家还有多远啊?我这鞋都脏了。”她低头看着鞋上溅到的泥点,语气里带着撒娇般的抱怨。
“就在前面,走五分钟。”林佑廷从后备箱里拖出两个大行李箱,轮子碾过碎石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村子里传得特别远。
他们走过几间紧闭门扉的老屋,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和干菜,雨水从瓦片上滴落,在门口的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有一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夹杂着电视机的声音,放的是某个老牌的乡土剧,演员的对白夸张而尖锐。
“干,这村里连个便利店都没有吗?”许嘉雯看着手机上的信号格,“我的4G怎么只剩两格了?”
“山区是这样。”林佑廷说,“将就一下。”
“我事先说好啊,我只待三天。”许嘉雯竖起三根手指,指甲上是刚做的美甲,亮片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三天后你要是还不回台北,我就自己搭高铁回去。我跟姐妹约好了要做脸,还约了医美,玻尿酸不打会消掉的。”
林佑廷没应声。他已经看见了外婆家的房子,那栋红砖灰瓦的老屋孤零零地蹲在村子的最尽头,屋后是一片黑压压的竹林,风一吹,竹叶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手。屋前的晒谷场上长满了青苔,几垛干草堆得老高,被雨水淋得发黑。
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门口,撑着黑伞,是外婆。
“阿弟!”外婆看见他们,远远地就扬起了手,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高兴劲儿,“可算到了!路上堵车吧?饿不饿?外婆炖了麻油鸡,香得很!”
林佑廷快步走过去,放下行李箱,抱了抱外婆。外婆的个子比他记忆里更小了,身子骨也瘦得厉害,隔着衣服都能摸到硌人的肩胛骨。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豆。
“外婆,这是嘉雯,我老婆。”林佑廷侧过身,把许嘉雯拉到伞下。
“阿婆好!”许嘉雯露出标准的社交笑容,声音甜甜的,还微微鞠了个躬。
“好好好,长这么漂亮!”外婆拉着许嘉雯的手,上下打量着,脸上的皱纹笑得挤在一起,“阿弟有福气!快进屋,快进屋,外面雨大,别淋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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