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台风走了,但天还没晴。
陈明哲站在已经坍塌了半边的祖厝前,手里拎着一条浸满雨水的毛巾,望着天空那轮奇异的月亮。那月亮是红色的,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边缘渗着血光。
“我他喵的直接好家伙,”他身边的林佑庭举起手机对着天空猛拍,“这滤镜都不用开,直接可以发IG限动,标题就写‘台东风情之血月奇观’,肯定破千赞。”
“你少发点废文会死吗?”陈明哲没好气地说,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轮红月。
他们所在的这个小部落位于台东成功镇附近,背靠海岸山脉,面朝太平洋。陈明哲的阿公三个月前过世,留下这间快一百年的老房子。这次趁着台风过后请假回来整理,顺便把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林佑庭拖来帮忙——说是帮忙,其实主要是怕鬼。
林佑庭是个标准的都市人,在台北当Youtuber,频道专门拍各种都市传说探险,结果每次都被吓到尖叫,订阅数还意外地高。他常说自己是“用生命在制造迷因的男人”。
“欸,认真说,”林佑庭放下手机,凑过来压低声音,“你阿公这房子真的有够阴的。我刚才想上厕所,后门打开那片竹林黑到我以为走进什么恐怖游戏场景,差点直接原地跳Goodbye my love goodbye。”
“是你胆子太小。”陈明哲推开祖厝的木板门,一股霉味混着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屋内很暗,停电。他们只能靠手电筒和手机照明。陈明哲记得小时候每年暑假都会来这里住,那时候觉得什么都好玩,现在却只觉得阴冷逼仄。
“你看这个。”林佑庭突然指着墙上的一幅挂画。
那是幅很古老的彩绘,画风介于原住民传统图纹和汉人民间信仰之间。画中是一条巨大的红蛇,但诡异的是它长着七颗头颅,每一颗都像鳄鱼又像龙,头顶还顶着十只角。七双眼睛在昏暗中直直盯着看画的人。
“这是什么?数码宝贝新进化路线?”林佑庭试图搞笑,但声音明显有点虚。
陈明哲没理他,凑近看画下方有一行已经模糊的毛笔字:“咖逆兹,掌坚强及吉祥之神,七首十角,其形如赤龙。见之者刚强,敬之者得福。然……”
后面的字被水渍浸染,完全看不清了。
“咖逆兹?”林佑庭的Youtuber职业病发作,立刻掏出手机查,“靠北,没讯号。这名字听起来像什么咖哩店的新品。”
“闭嘴啦。”陈明哲突然觉得有点烦躁,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脊椎尾端爬上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盯着他们。
屋外突然响起一阵怪声。
那是风穿过竹林的声音,但又不太像。正常的竹林风声是沙沙的,像海浪。但这个声音低沉,有节奏,像……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林佑庭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你干嘛?”陈明哲转头。
林佑庭的脸色在手机手电筒的光照下发白:“我……我刚才在后门那边,看到一个影子。超大。”
“你少吓人。”
“真的!我不骗你!像一条超大的蛇……但是有好多头!”林佑庭的声音开始发抖,这是他在频道里每次被吓到尖叫前的那种颤音。
陈明哲深呼吸,抓起手电筒往后门走去。
后门外是阿公生前种的竹林,台风过后倒了一片,月光从竹叶缝隙筛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红色光点。什么都没有。
“你看,就什么都没有……”
话还没说完,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极其低沉、几乎像是地震的闷响。
然后他们看见了一双眼睛。
不,不对。是七双眼睛。
在竹林最深的暗影中,七对猩红的眼睛依次亮起,像七对灯笼,每对之间的距离都宽得离谱,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弧线。它们盯着两个人类,眨也不眨。
林佑庭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一句:“……这到底是在哈喽?”
陈明哲腿已经软了,但他还是本能地把林佑庭往身后拉。那双眼睛盯着他们看了大概三秒——那三秒像三个小时——然后,缓缓地,一双接一双,熄灭了。
竹林里只剩下红色的月光,和一片死寂。
二、
两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逃回屋里的。
林佑庭把后门闩上,又搬了张桌子顶住,嘴里念念有词:“南无观世音菩萨耶稣基督圣母玛利亚阿拉真主哈利波特——”
“你不是无神论吗?”陈明哲靠坐在墙上,大口喘气。
“在这种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你没有看到那几只眼睛吗!七双!整整七双!我的眼睛业障重啊!”
陈明哲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工程师,习惯用逻辑解释一切。但刚才那个画面,那七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那绝对不是任何已知生物能做出来的事。
“你刚才说那个画……咖逆兹?”林佑庭突然想起什么,“我好像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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