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撒进海里的那一夜,四个人回到台北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阿杰把车停在小安家楼下,熄了火。引擎冷却的声音在午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生物在喘息之后慢慢咽下最后一口气。四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先动。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是他们的呼吸在玻璃上留下的痕迹——四团模糊的、重叠的白色雾气,像是一张没有冲洗干净的底片。
“所以,”林仔第一个开口,声音在后座闷闷地传过来,“我们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
阿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林仔的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异常苍白,但那种苍白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我经历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所以我的大脑决定暂时停止处理任何信息”的空白。
“你捏捏看自己会不会痛。”阿杰说。
林仔真的捏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会痛。所以是活的。”
“那你问什么废话。”
“我确认一下嘛!万一我们已经死了,那我明天就不用去上班了,这可是重大利多。”
小安从副驾驶座转过头来看林仔,她的表情很疲惫,但嘴角还是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林仔这种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讲出干话的本能,让她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失控。
“林仔,你不会死的。”小安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黑龙走了。契约解除了。我们没事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但她的眼睛没有看着林仔,而是看着自己脚下那个少了小狗形状的影子。影子在路灯的照射下安静地贴在地面上,像是一张被撕掉了一角的纸。那缺失的一角——黑龙曾经蜷缩的位置——现在空荡荡的,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擦掉了那个地方,但橡皮擦的力道太重了,把纸也擦薄了,薄到几乎要破掉。
小陈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后座右侧,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是在参加什么仪式。他的脸一半被路灯的光照亮,一半埋在阴影里,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但他的眼睛——那两只在几个小时前曾经变成金红色的眼睛——现在恢复了正常的深棕色,只是那种“正常”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像是有人在画布上画了一双完美的眼睛,但画的时候忘了点上瞳孔里的高光,所以那双眼睛看起来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小陈,”阿杰喊了一声,“你还好吗?”
小陈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阿杰。那个动作的节奏不对——不是普通人转头的速度,而是慢了大约零点三秒,慢了那么一点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控制他的颈部肌肉,刻意地把速度放慢到了一个“不像人类”的程度。
“我很好。”小陈说。声音是小陈的声音,语调也是小陈的语调,但那个“好”字的尾音微微上扬了半度,上扬的幅度太小,小到如果不是在刻意听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阿杰注意到了。他认识小陈二十年,小陈说“我很好”的时候,尾音永远是平的,不会上扬,不会下降,就像他的个性一样——平稳、克制、不露声色。
那个上扬的半度,不是小陈。
是那个女人。
阿杰没有把这个观察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就好”,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四个人站在骑楼下,凌晨一点钟的台北巷弄安静得像是一座被遗弃的城市。远处偶有一两声机车引擎的声音传来,在楼与楼之间反弹、折射、衰减,最后变成一种模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白噪音。便利商店的招牌在巷口亮着,绿色的、白色的、红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俗艳的、像是廉价霓虹灯招牌的色块。
“今天晚上,”林仔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喀喀的声响,“我要睡到自然醒。谁都不准吵我。阿杰你要是敢在早上八点打电话给我说‘欸林仔我们去吃早餐’,我就把你加入黑名单。不是电话的黑名单,是人生的黑名单。”
“谁要找你吃早餐。”阿杰说,“你睡到下午三点都不关我的事。”
“那就好。”林仔背起背包,朝巷口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三个人一眼。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认真——不是严肃,而是一种“我有话要说但我不太会说”的笨拙的认真。
“欸,”他说,“谢谢你们。虽然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靠北,但如果是我一个人遇到的话,我大概已经吓到心脏停了。有你们在,我觉得——好像没那么可怕。”
他说完这句话,不等任何人回应,转身快步走向巷口,消失在便利商店招牌的光晕中。
阿杰看着林仔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清了清嗓子,转向小安:“你上去吧,早点休息。”
小安点了点头,伸手去拉公寓的铁门。铁门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在午夜的寂静中像是某种动物的惨叫。她拉开门,走进去,在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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