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阿公一直都知道。”小陈说,“他从来没有瞒过我。他只是没有告诉我。”
“为什么不告诉你?”
小陈沉默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数着自己的心跳还剩几下。
“因为如果你知道你的命运是什么,”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你就不会活出那个命运。你会躲,你会逃,你会用尽一切办法去证明那个命运是错的。但命运不会因为你在躲它就改变方向——它只会换一条路来找你。我阿公不告诉我,是因为他希望我多过几年普通人的生活。他希望在契约来找我之前,我可以先学会怎么当一个普通人——怎么笑,怎么哭,怎么交朋友,怎么喜欢一个人,怎么在被窝里偷偷哭而不让别人知道。”
他停了一下。
“他给了我三十三年的普通人生。三十三年。够多了。”
阿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他没有转头去看小陈,但他的余光看到小陈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笑,不是苦笑的任何一种,而是一种“时间到了”的、平静的、像是在确认某个很久以前就约定好的事情终于要发生的表情。
车子在产业道路上又开了大约十分钟,路越来越窄,窄到两旁的树枝开始刮车身的程度。芒草的茎干刷过右侧的车门,发出“刷刷刷”的声响——和第一章那天晚上的声音一模一样。阿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熟悉感”太强烈了——不是“似曾相识”的那种熟悉,而是“你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但你不知道”的那种熟悉。像是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地记住了这条路,像是他的骨头在他的灵魂还在犹豫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到了。”小陈说。
车子停在一个空地上。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用铁皮搭建的、看起来随时会倒塌的小屋。小屋的屋顶是波浪板,锈迹斑斑,有几个地方破了洞,可以看到里面幽暗的空间。屋子的门是一扇木门,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原木。门楣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红布,红布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李府庙公”。
字迹工整,笔划有力,但墨水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淡褐色,像是很久以前写的,久到写字的那个人的手骨可能都已经化成了灰。
小陈下了车,走到木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木门发出尖锐的嘎吱声,那声音不像是生锈的金属摩擦,更像是一种动物在痛苦中发出的哀嚎——又细又长,拖了大约三秒钟才渐渐消失。门后面是一片黑暗,黑暗的最深处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油灯的光晕在黑暗中画出了一个大约一公尺见方的橘黄色圆形区域。圆形区域的中央,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白色的汗衫,深蓝色的短裤,脚上一双蓝色的拖鞋。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到在油灯的光晕中像是某种会发光的物质。他的皮肤很黑,黑到像是被海风吹了两百年之后,海盐渗进了毛孔,把皮肤腌成了某种介于棕色和黑色之间的、像皮革一样的颜色。
他坐在一张竹椅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小的木桌,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碗米,三根香,一叠金纸。碗里的米不是白米,而是混了黑米和红米的、颜色暗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色的米。香是红色的香,比一般的香更细更短,但香头烧出来的烟不是白色的,而是黑色的。金纸也不是一般的金纸——纸面上压的锡箔图案不是元宝,不是莲花,不是任何阿杰认识的吉祥图案,而是一艘帆船的轮廓。
帆船很小,占满了整张金纸的中央。船的甲板上站着十七个人形的小点,船尾的船艉楼旁边蹲着一个更小的点——那是一只狗。
老人抬起头来看着门口的四个人。他的眼睛很特别——不是年轻,不是明亮,而是一种“看到过太多东西所以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惊讶”的深邃。那深邃不是智慧,不是慈悲,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是在无数个午夜、无数次灵异事件、无数个被鬼魂托梦的失眠之夜之后,灵魂被磨损到只剩下最核心的部分的那种深邃。
“进来。”老人说,声音沙哑但清晰,像是砂纸磨过玻璃,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四个人走进屋里。屋子里很暗,除了油灯的光晕之外没有任何光源。但阿杰注意到一件事——在他走进去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自动适应了黑暗。不是正常人从亮处走进暗处时的那种缓慢的适应——瞳孔慢慢放大,视网膜慢慢调整——而是像有人在他的眼睛里面按了一个开关,啪的一下,黑暗就变成了清晰的、层次分明的、像是黑白电影一样的画面。
他看到屋子的墙壁上贴满了符咒——不是那种在庙里买到的印刷符咒,而是用毛笔画在黄色草纸上的、墨迹或浓或淡的、每一张都不一样的符咒。符咒上的文字不是中文,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文字,但那些文字的笔画结构让他觉得熟悉——像骨头。那些字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骨头的形状,有骨干、有关节、有骨髓腔,像是把人的骨骼拆散了之后重新排列组合成的一行一行的密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