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的角落里堆满了东西——旧的香炉、断裂的木雕神像、发黄的照片、生锈的铜钱、用红绳捆成一捆一捆的头发——不是那种剪下来的整齐的头发,而是那种从梳子上捋下来的、缠绕在一起的、像是一窝蛇的头发。头发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很长,长到可以从地上盘成几圈还有多余的部分延伸到墙上。
“不用看了。”老人说,声音在屋子里产生了一种低沉的、像是诵经一样的回音,“那些都是来求过王公的人留下来还愿的东西。有人还金纸,有人还香,有人还神像。也有人还头发。”
“还头发?”小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对。”老人伸出手指了指墙角那堆灰白色的头发,“那个女人来过三次。第一次来求老公回心转意,许愿说如果老公回来她就剪掉她的头发。老公真的回来了。她第二次来还愿的时候带了一把剪刀,跪在正殿前面,把头发一刀一刀地剪下来,放在供桌上。有人问她为什么不买金纸还愿就好,她说——‘金纸烧了就没了,头发会一直留在这里。我要我的头发一直留在这里,提醒王公,祂欠我一个愿望还没有还。’”
“什么愿望?”
“她第三次来的时候,求王公让她老公永远不要离开。她说如果这个愿望也实现了,她就把她的命还在这里。”
老人停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水的颜色很深,深到接近黑色,像是泡了太久的茶包,又像是掺了别的什么东西。
“她第三次来之后就没有再来过了。”老人说,把茶杯放回桌上,“后来有人在坟塚旁边发现她的鞋子。只有鞋子。没有脚。”
林仔的洋芋片从手里滑了下去,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没有人去捡。
老人站起来,走到小陈面前。他的身高比小陈矮了将近一个头,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小陈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不是来自于老人的体型,而是来自于老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东西。像是某种磁场,某种能量场,某种你在庙里面对一尊百年神像时会感觉到的那种“这个东西比我老,比我重,比我有分量”的感觉。
“你阿公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老人说,眼睛直直地盯着小陈,“他说,‘李兄,如果我那个孙子有一天来找你,你就把所有的东西都告诉他。不用瞒,不用藏,因为那天就是他该知道的日子。’”
“我阿公还说了什么?”
老人转过身,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皮革已经龟裂,边缘磨损得很厉害,像是被人翻过几千几万遍。他翻开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用手指指着上面的文字。
“你阿公说,契约的钥匙不是项圈,不是骨头,不是肉粽。”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是狗叫声。”
“狗叫声?”阿杰皱起眉头。
“对。狗叫声。”老人把笔记本推到小陈面前,“三声狗叫。第一声——破契。第二声——解印。第三声——开海。”
“开海是什么意思?”
老人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看向小陈,又看向阿杰,再看向林仔,最后落在小安身上。他看着小安的时间比其他人都长——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式的“长”,而是那种“我知道你的影子里少了什么东西”的、意味深长的“长”。
“开海,”老人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就是把海打开。不是摩西分海的那种打开——是把海面上那层‘活人的世界’和海底那层‘死人的世界’之间的隔膜打开。让那些在海里死了两百年的人,可以从海底走上来。”
“走上来?”小安的声音在发抖,“走到哪里?”
“走到你的身边。”
屋子的温度在那一瞬间骤降了至少十度。阿杰看到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了白色的雾气——不是那种“冬天很冷所以有雾气”的正常现象,而是那种“有某种东西正在从另一个世界渗透进来”的、不正常的、不该在八月的午后出现的现象。雾气在他的嘴唇前面盘旋了三秒钟才散去,散去的方向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他的嘴唇里面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的呼吸吸走了。
“那三声狗叫,”小陈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阿杰听得出来,那份平静是用很大的力气撑出来的,“谁来叫?”
老人从桌上拿起那三根红色的香,没有点,只是捏在手里转了两下。香的表面在油灯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种暗沉的、像是干涸的血一样的光泽。
“你。”老人说,看着小陈,“只有你叫得出来。因为你的喉咙里有黑龙的声带。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生理上的声带。你的声带在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已经变了,你自己应该感觉到了。”
小陈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他的手指按在喉结的位置,感觉到了某种异样——喉结的形状变了,变得比以前更突出、更尖锐,像是有人在里面塞了一块三角形的石头。他试着吞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呜咽一样的声音——不是从他嘴里发出的,而是从他的喉咙内部、从他的声带深处、从那个“不属于人类”的组织结构里发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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