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被赤道阳光完全蒸散,港口内已是一片旌旗翻涌的喧闹。桅杆如林,斜桁上悬着各色公司旗与私人徽号,赤、蓝、金、白交错成一条飘动的彩河。风从海峡深处吹来,带着潮湿的咸味,也吹得那些沉甸甸的帆布猎猎作响,仿佛迫不及待要鼓起离港的号角。
码头的石阶被晨露洗得发亮,长靴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回响。身披深蓝色外套的船长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摘下三角帽扇风,有人把单筒望远镜插在腰间,谈笑间却掩不住眉梢那股子跃跃欲试的兴奋。
“嘿,老伙计,你那艘新换的铜皮舵可真亮,这一趟跑完,怕不是要把整个海岸的贝壳都刮下来?”
“亮顶什么用,得看炮!”被调侃的船长拍了拍腰间火药盒,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十二磅长炮全擦得跟镜子似的,只要风向顺,我敢贴着岸轰,谁靠近谁就得吃铁球。”
另一边,几位穿褐色长外套的荷兰人正与葡萄牙人交换烟草,烟雾在晨光里盘旋。他们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调里的火热。
“听说这次汉国人把铁壳船排在最前头,咱们这些风帆跟在后头就行?”
“跟在后头也得盯紧,别让人捡了漏。港口里的仓库、缆绳、干鱼堆,哪怕一箱肉桂,都是填咱们空舱的好东西。”
“放心,只要汉国人的铁船把炮台压哑,咱们冲进去就是搬货,搬完就退,谁也不会傻到往内陆追。”
更高处的石堤上,一位花白胡子的老船长正用望远镜眺望海峡入口,镜头里,深灰色的铁甲舰身影若隐若现,像一座移动的礁石。他放下望远镜,回头对身旁的年轻人咧嘴一笑:
“小子,看清楚没?那就是咱们这次的大盾。炮弹砸在它身上,跟雨点落在铁桶里一样,叮当乱响却留不下坑。跟着它,咱们这些老骨头也能啃下硬骨头。”
年轻人兴奋得直搓手,又有些担忧:“可要是风头变了,咱们跟不上它速度怎么办?”
老船长哈哈一笑,把望远镜塞进他怀里:“那就让它先顶着,咱们慢慢围上去。风帆有风帆的法子,只要别恋战,满舱货够你跑回任何想去的地方。”
码头的另一端,补给队正忙着把一桶桶火药、一捆捆缆绳推上舷梯;铁匠支起临时炉子,叮叮当当地替人修补铁锚;小贩扛着竹篮穿梭,篮里热腾腾的咖喱角香味混着火药味,竟也不显得突兀。
晨钟悠扬,从远处的灯塔传来,像替这场尚未启幕的远征敲下第一声战鼓。船长们停下交谈,不约而同望向海峡深处——那里,晨雾正被朝阳一片片撕开,露出一条闪着银光的航道。风更急了,旗更响了,每个人的眼底都燃着同一簇火:这一次,要让那些把抢劫当生意的私掠者,也尝尝被掠夺的滋味。
铜壳座钟刚敲过晨时八点,石砌码头被初升的太阳晒得发亮。黑灰色的铁甲身影在桅杆林立的湾口外缓缓列阵,四座烟囱同时吐出白雾,像四条静卧的巨龙把港口罩在半透明的烟幕里。周海与赵明并肩踏上栈桥,身后跟着一小队副官,靴跟踏在潮湿的条石上,发出齐整的碰撞声。
赵明抬手遮挡刺眼的阳光,望向最前列那艘突击者级巡逻蒸汽明轮舰,低声道:司令,今日这一出,只带四艘?马六甲看着狭长,可真跑起来,火力间隙可不小。
周海把单筒望远镜插回皮套,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可闻:四艘足够。印度人若把炮口藏在岸湾里,风帆舰过去只能挨石子,咱们这四身铁甲才是敲门砖。他抬手遥遥一指,看那边——欧洲人的武装商船排得再密,舷侧火力再强,终究是木壳。真要啃炮台,还得靠咱们这两百一十毫米的长管炮。
赵明点头,目光掠过铁甲舰厚重的舷墙,也是。只要先把岸炮哑掉,剩下的搬运活儿就交给那些风帆船长。登陆?免了。船台上的水手都是种子,少一个都得心疼半年。
对,种子不能撒在别人沙地里。周海双手背在身后,缓步沿着栈桥往前,告诉各舰舰长,任务分三步:一,抵近湾口,用烟幕遮视线;二,一轮重炮敲掉炮台和旗杆;三,掩护武装商船进港,搬运或放火随他们便。咱们不踏一步滩头,不抢一箱财货,只负责把门踹开,其余由他们自生自灭。
赵明轻笑,压低帽檐:让欧洲人去搬货,咱们搬的是战绩——省得回去还得为分赃扯皮。
周海侧头看他,眉梢带着同样的精明:正是此理。铁甲舰压阵,炮弹开路,既不伤筋骨,又挣面子。等炮台成了瓦砾堆,印度人想再抢,也得先掂量自家港口扛不扛得住这两百一十毫米的怒火。
说话间,四艘突击者级巡逻蒸汽明轮舰已同时拉响汽笛,低沉的声浪滚过水面,震得栈桥木板微微颤动。黑烟与蒸汽交织升腾,像一面无声的旗帜在晨风里展开。周海抬手,示意身后副官传令:
升火,加煤,试炮。就跟往日练一样——把对岸的炮台当靶子,一轮齐射,必须命中旗杆。谁浪费炮弹,谁就自己掏腰包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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