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坐在三楼走廊的窗台上,一只腿垂着,一只腿屈着,脚踩在窗台的边缘。
窗外的天是黑的,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见星星。
他把狙击步枪横放在膝盖上,枪管朝左,枪托朝右,手指搭在枪管的散热孔边缘,指腹在那些细密的圆孔上慢慢地、一颗一颗地摸过去。
这把枪跟他从俄国到英国,从英国到美国,从纽约回到伦敦。
它见过他杀过的每一个人,他杀过的每一个人也见过它。
他和这把枪之间的关系,比他和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之间的关系都更亲密。
莱昂不知道他在三楼。
莱昂在一楼,在金雀花赌坊的重建图纸上画着圈,用红笔标出需要加固的承重墙和需要更换的电路。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下一盘很重要的棋。
赌坊是他的领地,是他的战场,是他唯一一个不需要扮演任何人、只需要做自己的地方。
建筑可以重建,图纸可以重画,但地盘丢了就没了。
他不允许自己的地盘丢。
伊万知道他在一楼。
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
那种感觉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但它在那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的心脏和莱昂的心脏连在一起。
线的那一头在动,这一头也在动。
线没有断,所以他还活着。
他曾经以为这根线会一直这样连着。
他在莱昂身边,莱昂在他前面,他跟着莱昂走,莱昂带着他走。
他不需要想“去哪里”,不需要想“怎么走”,不需要想“走错了怎么办”。
莱昂会想。
莱昂会做决定。
莱昂会承担一切后果。
他只需要跟着——在莱昂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他的背影,刚好能在枪声响起的时候扑过去挡在他前面。
但现在莱昂不再走在他前面了。
不是莱昂变了,是他变了。
他选择了不再跟在后面。
他不能再跟了。
施密特说过,曾经的奥尔菲斯知道自己可能没有多少年了,会发了疯地去工作,想尽快完成复仇的计划。
但现在的奥尔菲斯不一样了,他的精神是崩溃的,他的理智和感性会疯狂拉扯他,他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他开始畏惧死亡,逃避死亡,他做不到一往无前了。
伊万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奥尔菲斯都做不到一往无前了,那他更不能只做一个跟在莱昂后边的小跟屁虫。
他要做那个走在前面的人。
不是为了取代奥尔菲斯——没有人能取代奥尔菲斯。
是为了让奥尔菲斯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这个世界没有因为他的昏迷就停止运转。
那些需要有人去做的、危险的、肮脏的、见不得光的事情,已经有人替他做了。
他去找了雷奥和施特劳斯。
三个人在一楼的会客室里坐了一个下午,面前摊着弗洛伦斯从伦敦各个渠道收集来的情报。
药房在英残余势力的活动轨迹、联络方式、据点和安全屋的位置,每一条都被标注在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圈。
红圈一个挨着一个,从伦敦东区延伸到西区,从市中心延伸到郊区,像一串还没被引爆的炸药。
“这些是他们的安全屋。”
施特劳斯的指尖点着地图上的红圈,手指有些抖,但落点很准。
“他们在伦敦经营了不止一年。拜耳公司在英国的业务扩张需要配套的‘安保服务’,这些据点就是配套的一部分。会长说之前一直没动他们,不是因为动不了,是没时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现在有时间了。”伊万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平。
不是平静,是平。
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没有棱角,没有光泽,只是一块灰白色的、扁平的、可以用来压东西的石头。
施特劳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先从东区开始。他们的据点越分散越好打——通讯不畅,支援不及时,打掉一个,其他的要过很久才会知道。”
雷奥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那只机械义肢——放在地图的边缘,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移动,像是在用触觉阅读那些划破纸面的红圈的位置。
他的眼睛——那双失明的、灰白色的、没有任何焦距的眼睛——朝着伊万的方向,安静地“注视”着他。
“‘雪鹗’,你想好了?”他问。
声音不大,但很沉。
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很深的水里,过了很久才传来回响。
伊万看着他。
“想好了。”
雷奥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搭在机械义肢的腕关节上,指腹摸着一个他看不见的、但记得很清楚的位置。
那里有一枚螺丝,是他自己拧上去的,拧得很紧,紧到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从来没有松过。
他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松,但他知道,只要这枚螺丝还在,他的手就不会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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