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成干活笨手笨脚,速度慢的可怜。
车间里其他工人,干活累了就拿他当乐子看。
几个人凑在一起,对着他指指点点,笑声毫不掩饰。
“嘿,老张,瞧见没,那就是新来的高中生。”
“哟,这细皮嫩肉的跟个大姑娘似的,怎么给分到咱这儿了?”
“没门路呗!有门路早上办公室吹风扇看报纸了,还能来这儿闻油味儿?”
“啧啧,看他那笨样这活儿他能干好?”
“......”
这些话,一字不落全都飞进阎解成的耳朵里。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火辣辣的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
阎解成两条胳膊又酸又麻,腰也快断了,感觉不是自己的。
刚想找个地方坐下喘口气。
“哎!那个新来的!”
又是那个老师傅,扯着嗓子喊他。
“那边那个废油桶满了,拖出去倒掉!”
阎解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个半人高的大铁桶立在那,里面装满黑色液体,看着就沉。
他脸都白了。
可没办法,只能咬着牙过去。
阎解成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勉强让它动了动。
地上全是油污,又湿又滑。
他一步一趔趄,好不容易把桶拖到车间门口。
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
“噗通!”
一声闷响。
阎解成整个人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废油桶也跟着翻了,黑色粘稠废油“哗啦”一下,大半浇在他身上。
车间里先是一静。
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哎哟我不行了,笑死我了!”
“这小子是来给咱们表演杂技的吧!”
“.......”
那笑声比车床的噪音还刺耳,全扎在他心上。
阎解成趴在油腻的地上,听着周围肆无忌惮的嘲笑,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鼻子一酸,眼泪混着黑色油污,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
傍晚,下工铃响了。
阎解成拖着两条腿,一步一挪出了轧钢厂大门。
他现在这模样,跟在墨水缸里洗个澡没两样。
身上那件今天才穿的崭新工服,现在看着比车间里的抹布还油。
头发黏成一绺一绺,贴在脑门和脸颊上。
阎解成一路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里,顺着墙根往四合院里溜。
可他这副尊容,在院里简直就是个移动靶子。
刚到院门口,他就遇上贾张氏,差点撞个满怀。
贾张氏被他吓了一跳,捂着鼻子夸张的往后蹦开三大步。
“我的姥姥!哪儿来的臭要饭的!熏死人了!”
她眯着眼仔细一瞅,看清阎解成。
“哟!我还当是谁呢!”
“这不是咱们院里新来的大干部,阎解成同志嘛?”
她故意把“大干部”三个字的声音拔得老高,生怕前后院的人听不见。
“怎么着啊这是?响应国家号召下基层视察煤矿工作去了?”
“哎呀,不对不对,看这满身油污,是去油田体验生活了?”
“还是说办公室里的墨水瓶炸了,您舍己为人拿自个儿身子给堵枪眼了?”
阎解成两只手死死攥成拳头,恨不得上去揍死贾张氏。
最终他还是一句话不说,埋着头快步冲进院里回自己家。
“哎,别走啊!”
“跟婶子说道说道,当干部是不是都得先遭这份罪啊?给婶子也长长见识!”
贾张氏那刻薄的嘲笑声继续在背后响着。
前院,阎阜贵和三大妈跟昨天一样,早就搬着小板凳在自家门口等着。
当那个浑身漆黑、散发着一股浓烈怪味的人影出现在视线里时,夫妻俩直接定住了。
三大妈瞪圆眼睛,伸出一根手指哆哆嗦嗦指着他,嘴唇都在发抖。
“你......你......解成?”
阎解成抬起头,依旧一言不发。
“我的老天爷啊!”
三大妈看清儿子那张脸的瞬间,腿一软,要不是阎阜贵在旁边扶了一把,她能直接坐地上去。
这哪是去上班啊!
这分明是让人给扔进油桶里泡了一遍!
阎阜贵的脸色比锅底还黑,嘴皮子哆嗦半天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他昨天还在盘算儿子当了干部,家里怎么跟着沾光。
今天,现实就给他一个响亮的大嘴巴子。
晚上,阎家饭桌上。
三大妈心疼儿子,特地卧了个荷包蛋摆在阎解成跟前。
可阎解成并没有动筷子。
他低头盯着碗里的米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啪!”
阎解成突然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我不想干了!”
阎阜贵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像牛眼。
“你说什么?有种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想干了!”
阎解成也豁出去了。
积攒一整天的委屈、愤怒、羞辱,在这一刻全爆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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