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老城区的巷子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宣纸,横竖交错间,藏着数不清的青砖灰瓦和陈年旧事。我叫陈默,是个地方志的爱好者,趁着年假,揣着一本泛黄的《历下街巷志》,一头扎进了这些蛛网般的巷陌里。同行的还有发小胖子,他扛着相机,美其名曰“记录民间风物”,实则是想蹭我的饭,顺便躲一躲家里催婚的唠叨。
我们的目的地是辘轳把子巷深处的一口古井,志书上说,那井是明代万历年间修的,井边立着一块无字石碑,碑身刻满了缠枝莲纹,却无一字落款,民间都叫它“哑碑”。更邪性的是,老辈人传下话来,说这碑不能碰,尤其是逢着阴雨天,碑身上会渗出水珠,连成一串,像人哭出来的泪。碰了的人,轻则丢魂落魄,重则……志书里没写,只画了个模糊的墨团,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进巷的时候,天就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卷着墙根的败叶,打着旋儿往人脖子里钻。巷子很窄,两边的院墙高得吓人,墙头上的瓦松枯黑,像一只只攥紧的鬼手。胖子走得气喘吁吁,相机镜头上蒙了一层水汽:“我说陈默,咱这是找井还是找罪受啊?这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瘆得慌。”
我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志书上说,哑碑古井所在的位置,青石板上会有一道深痕,是常年汲水时辘轳绳磨出来的。果然,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脚下的石板上,一道指节宽的凹槽蜿蜒向前,尽头处,是一方被半人高的蒿草围住的空地。
空地中央,就是那口井。
井口是整块青石凿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井口上搭着一架朽坏的辘轳,摇把上的木刺早被岁月磨平,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圆柄。井边立着的,便是那座哑碑。石碑约莫一人高,碑身的缠枝莲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出雕工的精细。此刻,天开始飘起细雨,雨点打在碑身上,果真渗出水珠来,顺着纹路往下淌,在碑脚积成一滩水渍,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像一汪浑浊的泪。
“我靠,真哭了。”胖子往后缩了缩脖子,举起相机,“这碑拍出来肯定有感觉,就是可惜没字。”
他说着就要往前凑,我一把拉住他:“别碰!老辈人说这碑碰不得。”
胖子撇撇嘴:“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封建迷信。你看这碑,说不定底下藏着字呢,我擦擦试试。”
他挣开我的手,从背包里掏出一块抹布,踩着蒿草就往石碑跟前走。我想再拦,已经晚了。他的手刚碰到碑身,雨突然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砸得人睁不开眼。与此同时,我听见“咔嚓”一声脆响,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紧接着,胖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我心里一紧,顾不上雨大,冲过去扶住他。他的手死死攥着抹布,指节发白,脸色青得像纸:“疼……陈默,我的手……”
我低头一看,魂儿差点飞了出去。他的右手手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的形状很奇怪,不是刀割的,也不是划伤的,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皮肉外翻,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染红了半块抹布。
“这怎么回事?”我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翻急救包。
胖子疼得直抽冷气,眼神涣散地盯着石碑:“我不知道……我刚碰到碑,就觉得手背一凉,然后钻心的疼……你看那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头皮一阵发麻。刚才还光秃秃的碑身,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浮现出一行行暗红色的字迹,像是用血写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不是楷书也不是隶书,更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顺着缠枝莲纹的纹路蜿蜒,越看越像一条条扭动的血蛇。
雨更大了,井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涌。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志书里那个没写完的墨团,突然觉得这口井,像是一张张开的嘴,正等着吞噬什么。
“走!快走!”我架起胖子,转身就往巷子口跑。
胖子的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是被我拖着走。他的手还在流血,血滴在青石板的凹槽里,顺着凹槽往古井的方向流,像是在引路。身后,隐约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蒿草上,窸窸窣窣,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往前跑。巷子像是没有尽头,两边的院墙越来越高,墙头上的瓦松像是活了过来,在风里晃悠着,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胖子的呼吸越来越弱,嘴里开始胡言乱语:“水……井里有水……好多人……在底下……”
我心里一沉,知道他这是撞了邪了。老辈人说的“丢魂落魄”,怕是应验了。
好不容易跑出辘轳把子巷,雨势渐小,巷口的马路上终于有了行人。我拦了辆出租车,把胖子塞进去,直奔医院。急诊室里,医生给胖子处理伤口,眉头皱得紧紧的:“这伤口不对劲,不像是动物咬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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