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当我们收集和分析数据时,”夏星接道,“我们是在试图理解时间的结构——不同事件如何在不同时间尺度上发生关联,过去如何影响现在,现在如何预示未来。”
屏幕上,广角巡天的图像接近完成。整个可见天区都布满了星星,从最亮的到最暗的,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光度分布谱。
夏星开始分析这幅图像。她用软件测量每颗恒星的亮度、颜色、位置,然后生成统计图表:亮度分布曲线、颜色-亮度关系图、空间密度分布图。
“这是夏至前夜的光谱分解,”她说,“不只是光的频谱,更是‘光在时间中的分布谱’——哪些光是此刻发出的(行星反射的太阳光),哪些光是几年前发出的(最近的恒星),哪些光是远古的(遥远星系)。”
竹琳看着她生成的图表。那些曲线有着优美的数学形状——幂律分布、高斯分布、指数衰减。自然用光书写着它自己的方程式。
“就像植物生长的数据,”她说,“也有着特定的统计规律。虽然每片叶子的生长都有微小的随机性,但整体来看,生长速率、叶面积分布、分枝角度……都遵循着可以描述的数学模型。”
“所以,”夏星总结道,“规律不是对个性的否定,而是在个性之上浮现的集体特征。就像这些星星,每颗都有自己的故事,但整体来看,它们遵循着引力定律和恒星演化理论。”
她保存了所有数据,然后关闭了望远镜。相机停止曝光,屏幕上的星空图像定格,成为夏至前夜的一个时间切片。
地下室的监控画面显示,装置正在进行“深夜模式”的光照模拟——极低亮度的冷色光,几乎看不见墙上的影子,只有陶瓷碎片表面的微弱反光,像沉睡中的呼吸。
温室的数据流平稳滚动。植物的夜间生理指标都在预期范围内,没有异常波动。
校园各节点的传感器读数显示,活动密度已经降到夜间基线水平。只有少数几个光点还在闪烁:天文台、温室、几间宿舍、图书馆24小时区。
夏星调出她为夏至日准备的可视化界面的预览。圆形的钟面上,此刻指针指向晚上九点半。界面的绝大部分是深蓝色的,只有几个稀疏的白色光点点缀其中。
她点击了“模拟播放”按钮,让界面快速前进到明天夏至日的完整24小时。
光点开始变化:从深夜的稀疏,到黎明的逐渐密集,到正午的极度密集(白色光点几乎连成一片),再到黄昏的逐渐稀疏,又回到深夜的稀疏。
整个过程中,光点的颜色也在变化:深夜是冷蓝色,黎明是暖橙色,正午是明亮的白色,黄昏是金红色。
“这是校园的‘光呼吸’可视化。”夏星说,“明天,这个可视化会实时运行,用真实的数据驱动。”
竹琳看着那个呼吸般起伏的界面:“它会让我们‘看见’校园的节律,就像心电图让人看见心脏的节律。”
“对。”夏星说,“而看见节律,是理解系统的第一步。”
她们又待了一会儿,检查了所有设备的设置,确认了明天观测日的详细时间表。日出观测组需要在四点二十集合,正午观测组在十一点五十,日落观测组在晚上六点四十。每个时段都有不同的观测重点和记录方法。
“你今晚回宿舍吗?”竹琳问。
夏星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再待一会儿。我想看看午夜时分的基线数据。”
“那我先回温室做最后一次检查。明天四点见?”
“四点见。望星湖东岸。”
竹琳离开后,天文台里只剩下夏星一个人。她关掉了大部分灯光,只留下控制台的微光和屏幕的蓝光。圆顶依然敞开着,夜风从开口处灌进来,带着六月夜晚的微凉。
她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真实的星空。没有望远镜的放大,星空显得更加广阔,更加深邃。银河横跨头顶,数百万颗恒星的光汇集成一条朦胧的光河。
明天夏至,太阳会到达一年中最北的位置,在白昼最长的这一天,给予地球最多的光。但此刻,在夏至前夜,星光依然统治着夜空,提醒着人类:太阳只是一颗平凡的恒星,是银河系数千亿颗恒星中的一颗,而银河系本身,又是可观测宇宙中数千亿个星系中的一个。
这种尺度感——宇宙的浩瀚,时间的深远——总是能让夏星平静下来。无论日常的烦恼、学业的压力、研究的困境有多么具体和紧迫,在星空的背景下,它们都显得微小而短暂。
但正是这些微小而短暂的人类活动——观察星空、记录数据、修复记忆、创作艺术、建立知识——赋予了这些浩瀚和深远以意义。宇宙不会关心人类是否理解它,但人类关心。人类在星光下仰望,在数据中探索,在碎片中寻找完整,在沉默中倾听回声。
而这种关心的行为本身,也许就是人类存在最本质的特征。
午夜十二点。夏星记录了此时的所有传感器读数:温度、湿度、光照、声音水平……这是夏至日前的最后一个完整时间节点的基线数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