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
赪紫色绣凤踏云的靠垫软榻上,钮祜禄氏半垂着眼,小口地吞吐着水烟,沉默而安静的。
姮媞就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的皇额娘。
雾白的烟气随着水烟壶口的不断燃烧缓缓漫了过来,缭绕着,轻飘飘的,有几缕还扑到了姮媞脸上,叫她忍不住眯了眯眼,却没躲。
姮媞并不讨厌这味道。
贡品级的徽州烟丝,又混了几味名贵草药,燃出来的烟气并不呛人,带着几分寂寥的清香,细细闻过去,仿佛还残余些许苦意。
很复杂的气味,就像她皇额娘波澜云谲的前半生。
“皇帝,他当真如此下旨了?”
“没追封李金桂,给她改立了女户,叫她...”
叫李金桂怎么样呢?
钮祜禄氏没说出来,她又眯着眼抽了口水烟。
福珈侍立在一旁,忙紧跟着接上了话,
“万岁爷这是顾念着您呢。”
钮祜禄氏听了,轻哼一声,没搭理这话,但脸上的表情却显而易见地舒缓了下来。
她还是高兴的。
一直在心头悬着的大石平稳落了地,怎么会不叫人舒心呢。
只是嘴上偏还不能服软。
“他确实回回都出人意料的很,也难怪这宫里的嫔妃跟迷了心窍似的,个个都对他死心塌地。”
“只是也不知随了谁,心思藏得那么厉害,谁都捉摸不透的。”
随了谁?
福珈听见自家主子这话,低下头,心想:
随天随地,反正是没随了以前的先帝爷的。
毕竟拿亲生阿玛的身后清名开涮都毫不手软。这种事儿,又能说随谁了呢。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钮祜禄氏手里的那一小锅烟丝很快就燃到了底。
她抬手敲了敲余灰,正要递给一旁的福珈,叫她再添上些新的时候,姮媞却制止了。
“额娘也点不少了,今个儿就先放一放吧。”
说着,姮媞伸手拿过那杆鎏金的细长水烟杆,用帕子倒完烟灰,擦了擦滤嘴后,扭头吩咐福珈收起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是做的极熟练的了。
钮祜禄氏瞧着,唇边就蕴出一抹笑来,拉过姮媞的手,合在掌心揉捏摩挲着,很温柔的,仿佛姮媞还是那个缩在她怀里不会说话的幼儿一样。
“额娘的姮媞也长成大姑娘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她这么说道,语调轻轻的。
“等再过段日子,哀家就去找皇帝说说,让你皇兄给你在京里寻摸些合适的好儿郎,待来年开春选秀一办,正好就定下来。”
“届时你和你姐姐,就都能待在额娘的眼跟前儿,额娘时时看着你们,一颗心也就放下来了,再没什么可牵挂的...”
姮媞笑了笑,却没言语,只安静地听着,待钮祜禄氏絮絮说完许久的话,停了片刻后,她才抬眼,轻声开口道:
“皇额娘,我要走了。”
钮祜禄氏愣了一下,随后恍然点头,
“哦,哦,是,你在慈宁宫待得时候也不短了,下午是不是还有课,那今个儿就先回去吧,回去歇歇,额娘晚膳叫人给你炖个汤送过去”
“燕窝红枣汤怎么样,给你多放两块黄冰糖,补气养神是最好的了。”
姮媞看着她,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起来,眼前水气弥漫间,她低了低头,没让眼泪落下来。
“额娘...”她叫了一声,却没看钮祜禄氏,“我,儿臣要出宫去,我不待在宫里了。”
也不会,再停在您的身边了。
抚摸她掌心的那双手顿住了,姮媞自然能感觉到,却还是没有停,一口气把话说完了。
“皇兄要派人去苏杭找能给李金桂承嗣的女孩儿,我说,我说我也想去,皇兄同意了。”
“他跟我说,去完苏杭,还可以去广州,新任的两广总督新增了几个通商口岸,专门负责西洋的来往船只,那里的经济和人口,是最热闹的。”
“整个江南商道繁荣,尤以纺织和瓷器最盛,我去到那儿,可以多看看...”
至于要看什么呢?
皇兄没跟她说,姮媞其实也不大知道,她只是模模糊糊有了这个念头。
她不想再待在宫里了。
她在尚书房学了四书,学了五经,学了权利的运行与桎梏,学了政农工商之间是如何流通又互相平衡。
教她的师傅们都是精挑细选的名家大儒,她学得很多,学得也很快。
可广袤的识海不只滋养人的气度眼界,它还会蒙住人的眼睛,使人自视甚高,骄矜自傲。
尤其,姮媞还只是个不到十四岁的少女。
少年轻狂桀骜,少年目空一切,少年,心比天高。
她站在云端上,心也飘得高高的,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到底有多危险。
直到昨日在乾清殿,她的四哥坐在堆满奏章的檀木桌后,笑盈盈地问她:
“姮媞,这个王朝有四类人。贱籍之上是良民,良民之上是臣属,而臣属之上,是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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