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 承乾宫东偏殿
一个宫女打扮的小女孩儿手中端着碗尚还冒着热气的汤药,掀开帘子,碎步走到了里间的床榻边。
“主儿,汤药来了,快趁热喝了吧。”
话刚说完,浅蓝色的帷帐内就伸出只白莹莹的手,接过药碗,片刻后,一个圆圆的脑袋又紧跟着伸了出来。
是一个极年轻的女孩儿,十七八岁的模样,鹅蛋脸,大眼镜,双颊丰盈,零星缀着几点小雀斑,却更显青春娇俏。
她就是此前新进宫的承乾宫小主——孙素衡,孙贵人。
“小圆儿,今天的汤药比昨天好喝呢,你加了什么?”
被叫做小圆儿的宫女正弯腰擦拭着榻边的琉璃灯罩,闻言头也没回道:“您不是嫌昨个儿那汤酸吗,今天熬药的时候我就加了两片甜菊叶,好叫您喝着顺口些。”
孙素衡喟叹一声:“好丫头,把你从家带来真是带对了。没了你,小姐我可怎么活呢。”
说罢,一仰脖子就把手里端着的汤药喝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掀开帷帐下榻把空碗放到了桌子上。
“方才皇后娘娘宫里来得人是谁啊,都说了什么?”
“又是问我的病来的么?”
小圆儿点点头,“来得是莲心姑娘,蛮好说话的,奴婢说您刚躺下,她就没进来,只问了两句您病恢复得怎么样,精神头好不好,要不要换个太医瞧瞧,又跟奴婢说了两句好好伺候的话,就走了。”
孙素衡坐在桌子边,听完深深叹了口气,“唉,看来这病是装不成了,过几天你给我报个病愈,咱们收拾收拾,再去长春宫开始请安吧。”
可说完,又趴在桌子上不住的小声叫唤:“哎呀~哎呀~小圆儿,我可怎么办啊,我真不想出去,就叫我在这屋子窝着能怎么样呢。”
“我现在一进到长春宫的屋里,就想起那老嬷嬷流了一地毯的血,贵妃疯了似的叫唤,我害怕啊!”
小圆儿无语得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灯罩子放回蜡烛台上,小声道:“您至于吗,不就是死了个老嬷嬷,咱们老爷刚靠上万岁爷做盐官那阵儿,府上死得人还少么,又不是没见过,大惊小怪什么呢。”
“这要是叫二小姐看到,不定怎么笑话您呢。”
“再说,其她小主儿那一早就走出门了,照着规矩请安,就您一躲就是两个多月,又没伤没痛的,冲个凉水澡装装样子都不乐意,皇后娘娘那儿可不得关注到吗。”
孙素衡就不说话了,趴在桌子上,两手拿着两只白瓷茶杯,轻轻碰着玩儿,嘴里嘟囔着:“孙素璇那个小没良心的,还不知道能不能想起来我呢。”
孙素璇是她妹妹,同父同母的那种,比她小两岁,原本该是她的名字报到选秀名单里头,再进宫的,她爹也更看好她妹妹。
漂亮,有天赋,嘴甜心狠,又心性坚韧,既能弯得下腰,得势后也能立马翻脸不认人。
简直是她们爹的翻版。
可她们阿娘舍不得,哀求着不愿让小女离家,孙素衡也舍不得,她觉得外头的世界天高海阔,她妹妹有能力,又聪明,怎么能叫一座皇城给困住呢。
任是它再富丽堂皇,也只是个金灿灿的笼子而已。
于是她就站了出来,说要替她妹去,她们爹也同意了。
他只是想送个闺女入宫,能更显出他在主子面前的忠心体贴,谁去都一样。
孙素衡她爹孙岐山,时任江南道的盐运司使,正四品,听起来官不算大,却是个实打实的,肥得流油的差使。
从手头流过的盐粒变成白花花的银子,比京城凛冬的积雪还要厚。
那是多厚呢?说如山似海太俗,一年的盐税,堆起来能把京城外庄成千上万的老百姓都活埋掉,连个头发丝儿都找不到。
只是官职虽美,等闲人却也是做不久的,不到一年都得换。
好的是遭贬谪流放,或被刺杀在任上,至少祸害不到其他人,不好的,连家带族都抄掉也是有的。
因此,也多有盐运使出事后自刎于任上,以盼能得个怜顾,宽恕家眷。
可这冒着血腥气的差使被她爹拿到手里后,从万岁爷登基,到现在,一坐就是六年。
孙素衡对她爹孙岐山的观感很复杂,她觉得她爹是个畜生,说畜生都是好听的了,白眼狼,涎水狗,怎么说都贴切。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她爹这个人,又实打实是个眼光毒辣,有本事的。
孙岐山原本是个贱籍。是的,不是旗人,不是良民,甚至连个平头百姓都不是。下九流的贱籍乐工,在江宁府一个小戏班子里当武生,偶尔串花旦。
十四岁的时候,凭着一张好脸勾到了知府家的小公子,迷得对方给他赎出了戏班子,养在了外头,过了没两年,还把他的奴籍给销了。
怎么说也该算个大恩人的,可孙岐山呢,他拿到良民文书的第二天就头也不回地跑了,谁也没告诉,一口气跑到了徐州,扎进了商人堆儿,干起了倒卖玉瓶布匹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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