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上方,端坐在桌案后的萧无烬终于开口了。
还是从前那样儿,温和里带着笑意,弯着眉眼,像个好脾气的谦谦君子。
“庄亲王倒是难得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弘昼发誓,在皇兄问完话后,他看到了他十六叔背在身后的手在偷偷往衣服上蹭汗!
不过允禄到底是比他年纪大,经验老道些,就算心里紧张,面上却端着副沉稳模样,闻言躬身拱手道:“禀皇上,奴才此番求见,是为着太后圣寿一事。”
再过半月,便是钮祜禄氏的五十寿辰。
“毕竟是整寿,到底不比往常,听闻太后娘娘近来身子骨也不大爽利,奴才就想着,可要照着从前旧宴规格再往上添几分,把宗室皇亲们都叫到宫里,陪着太后娘娘说说话,一起热闹热闹”
“也好叫太后娘娘开怀些。”
萧无烬听完,倒是没立时接话,只勾着笑,垂眼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庄亲王此番进宫提起为太后贺寿一事,自然不是无的放矢的。
宗室里长眼睛的都看着呢,从前慈宁宫膝下的两位公主,一个姮娖,一个姮媞,虽说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还都授封了固伦长公主,可真要论起尊荣体面来,姮娖已是和她妹妹并肩都做不到了。
只看皇上给两人的封号就知道,一个端淑,一个靖宪。
一个出降臣属,连想给驸马求个闲散官职都要几次三番入慈宁宫恳请太后出面;一个却走进功名利禄场,在挥刀斩杀三个六品海船官,从两广总督和一众商会会长手里夺下了三个通商口岸的管辖权后,还能全身而退,叫皇上给她把一众弹劾的折子都压下去。
可见当今之偏爱。
真究其差别,也不过是“帝心”二字。
而要说靖宪长公主为何简在帝心?还不是因着从小就在当今身边,是万岁爷亲自看着长大的吗。
俗话说见面三分情,要是日日见到,就是石头也捂热了。
如今两位公主都已离宫,太后娘娘的膝下,可空着呢。
老人家心头寂寥,若是谁家女孩儿有运道,能在寿宴上哄了太后高兴,得了青眼,进到慈宁宫去...
最起码,一个和硕公主的身份是跑不了的。
宗室皇亲们的心思一活络,可不得对着庄亲王这个宗正令吹风。
允禄嘛,他自然乐得顺水推舟做这个人情,毕竟他家也有几个适龄的女孩儿呢。
宗室这些人的打算,萧无烬自然清楚,他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心里思忖着前段时间松妞递回来的消息,估摸着这些皇亲叔伯心头的算盘要落空了。
再讨人喜欢的小姑娘,又怎么抵得上真正的骨肉心肝儿呢。
但萧无烬也没提醒,懒得说。
放下茶盏后,他抬头看向庄亲王,笑道:“十六叔有心,就依你的意思办吧。”
“朕也盼着皇额娘能高兴呢。”
“皇上孝感动天,奴才等共勉五内。”
庄亲王利索的接话,顺带狠狠拍了波马屁,就着钮祜禄氏寿宴人选的名单又提了两句,在萧无烬明确表露不耐烦的意思前,便很有眼色的躬身告退了。
弘昼也忙跟着跑了。
今个儿裕太妃进宫,碰巧在宫道上遇见十六叔,他原本就是跟着来瞧热闹的,但眼看着皇帝心情不佳,还是乖乖缩回去吧,别到最后浪不成,再把自己个儿搭进去了。
上次年节被压着跑马,呛得灰头土脸的事儿他可还没忘呢。
额娘可救不着他。
从头到尾,也没人再去瞧那个还跪趴在地上的人一眼。
任由他头贴着地,身子都颤抖起来了。
这位头铁的弹劾官名叫孙成德,原是御史台工科给事中身边的一位副手,后来上司因为贪污倒台,他就升上来了。
第一次有了上朝奏对的资格,刚入职,身边的同僚和时任上司还热情亲切不已,今个儿邀请他宴饮,明个儿送他两个小戏子,让伏低做小了小半辈子的孙成德不自觉就飘飘然起来。
因此,在又一次酒足宴欢,身边的同僚突然提起远在南边的靖宪公主来,醺醺然间,也没谁觉着不对。
“...也太不知足了些,小小女子,竟还想翻了天么?”
“听说皇上其实也不高兴呢,只是碍于太后娘娘,不好说出来罢了”
“哎,若是谁这时候有心能主动为当今分忧,也算是走到人前了”
“这当官当官,要想往上升,不就得赌一赌时机,和运气么”
“成德兄,你说是不是?”
“哈哈,李兄,你这话说的,是谁都能跟成德相较的吗,上司倒了,原本竞争的同僚又恰逢丁忧,离官归乡,可不就显出他了,这运气...啧啧啧”
“哎,谁说不是呢,看来成德兄今年是要走大运了,到时候步步高升,可别忘了咱们一块共事过的人啊”
“成德兄...成德...”
此刻,跪在乾清殿正以头抢地试图用汗水在玉石地板上流出一条小河流的孙成德再傻也反应过来了:他叫人算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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