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州城外,十里长亭。
张钦身着青袍獬豸补服,头戴乌纱。
在他身后,兵科给事中孙磐、御史李汛,肃立于长亭之外。
他们在此已等候了小半个时辰。
身后是几名捧着简单仪仗的军士,气氛安静,只有旌旗在风中偶尔猎猎作响。
“来了。”
眼尖的李汛低声说了一句。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官道尽头,尘土微微扬起,一列车驾正逶迤而来。
先是数骑开路的缇骑,甲胄鲜明。
随后是护送的锦衣卫旗校,而后才是核心。
一辆规制严谨的青呢马车,车旁随行的幕僚、书吏、护卫,林林总总,前后竟有近百人之众。
队伍行进间秩序井然,除了马蹄车轮声,并无多少喧哗,自有一股沉凝的威势。
张钦看着这规模不小的队伍,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低声对身旁的孙磐道:
“杨阁老此番前来,排场不小。
可见陛下……,国公爷对阁老的信重非同一般。”
孙磐点头附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
“杨阁老在东宫时便是陛下经筵讲师,两人感情深厚。
即便到了如今,陛下在见到杨阁老,也从不直呼其名或官职,多以‘先生’相称。
如此礼遇,遍观满朝文武,谁人能及?
真正是简在帝心,倚为股肱啊。”
李汛也轻声道:
“此次北疆大捷,国公爷急召杨阁老前来,想必是有紧要军国大事,要委以重任了。”
张钦听着同僚的议论,微微颔首。
虽然他性格耿直,屡屡触犯天颜。
但对于杨廷和这位学识渊博、处事稳重的内阁老臣,内心仍是存着相当的敬重。
陛下此时召他前来,多半是要借重他的威望与经验,妥善处理战后复杂的局势。
车驾渐行渐近,最终在长亭前缓缓停下。
马车帘栊掀起,一名随从放下踏凳。
杨廷和身着绯色仙鹤补子一品公服,腰束玉带,神态沉稳地下了车。
虽经长途奔波,眉宇间略带倦色,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度,却丝毫不减。
目光扫过迎接众人,温和中透着洞悉一切的清明。
张钦不敢怠慢,连忙领着孙磐、李汛上前几步,整肃衣冠,深深一躬。
“下官等奉镇国公之命,特在此迎接杨阁老。阁老一路辛苦。”
他开口时险些习惯性地说出陛下,话到嘴边才硬生生改回镇国公。
杨廷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
他虚抬了一下手。
“有劳诸位御史、给事中远迎。
都请起吧。”
众人直起身。
简单的寒暄见礼后,杨廷和的目光在张钦脸上略微多停留了一瞬。
这位以死相谏闻名的御史,此刻出现在迎接自己的队伍里,本身就透着一丝不寻常。
是皇帝的随意指派,还是别有深意?
“走吧,莫让国公爷久等。”
杨廷和声音平和,当先向城内方向走去。
他很自然地放缓了半步,与张钦几乎并肩而行,将孙磐、李汛等人稍稍落在后面。
“张御史,”
杨廷和目视前方,语气如同闲聊。
“国公爷此刻在何处?在处理何事?”
张钦答道:
“回阁老,国公爷此刻正在行辕之中。听闻……正在筹划封赏此番作战有功将士之事。”
提到封赏二字,他语气下意识地顿了顿。
杨廷和微微颔首,捋了捋颌下长须,语气中带着赞许。
“应州一战,三军用命,上下一心,方能大破强虏,振我国威。
将士们浴血沙场,有功于社稷,理当厚赏,以慰忠魂。
国公爷及时虑及于此,甚是妥当。”
这番话四平八稳,无可指摘,完全符合一位老成谋国的次辅身份。
张钦却仿佛被这话触动了某根紧绷的弦。
他侧头看了杨廷和一眼,心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郁气忍不住冒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虽压得低,却透着一股执拗。
“阁老所言,有功当赏,自是正理。
下官也深以为然。只是……”
他略一迟疑,还是说了出来。
“若是有人非但无功,反而有过,又当如何?
赏罚之间,可能混淆?”
杨廷和脚步未停,脸上温和依旧。
仿佛没听出张钦话中的机锋,顺着话头淡然道:
“有过则罚,赏罚分明,方能令行禁止,纲纪肃然。
这又有何疑问?”
张钦得到杨廷和这“有过则罚”的明确表态,心眼中都亮了一下。
“有阁老此言,下官便放心了!
下官所虑者,正是赏罚不明!”
“哦?”
杨廷和这才真正转过脸,看向张钦。
“张御史何出此言?
国公爷……陛下天资英断,胸有韬略。
虽有时行事出人意料,但在大是大非、军国赏罚上,向来极有见地。
我观应州之战,布局精妙,指挥若定,正是明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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