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杨廷和的府邸书房内,空气却比窗外沉甸甸的黑暗更加凝滞。
从文华殿回来已有两个时辰,杨廷和身上那件绯色常服依旧未换。
只是襟口微松,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边缘,显出一种罕见的焦躁与失仪。
他不再端坐于书案之后,而是背负双手,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来回踱步。
梁储坐在下首的,同样眉头紧锁。
他看着杨廷和这般罕见的失态,心中亦是七上八下。
杨廷和素来以沉稳缜密着称,自己和他同朝为官多年,从未见他如此方寸大乱。
“杨阁老,且宽心。”
梁储斟酌着词语,再次开口劝慰。
“宁王身中两箭,尤其当胸那一箭,据报凶险万分,几乎洞穿肺腑。
他自小生于王府,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般创伤?
失血之多,伤势之重,纵有军中良医,也不过是勉强吊住一口气罢了。”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即便陛下御驾亲临,快马加鞭赶去,见到的,恐怕也只是一具逐渐冰冷的尸身罢了。
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杨廷和的脚步停了下来,却并未转身。
“万一宁王没被射死呢?”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梁储耳中却重如千钧。
他了解杨廷和,他的人生信条,从来不是盲目乐观或侥幸。
在杨廷和的权谋世界里,算无遗策是目标。
而虑败先虑万一则是生存的法则。
事情未到盖棺定论、尘埃彻底落定那一刻。
任何绝对、必然的断言,在他眼中都是危险的自欺。
“介夫…”
梁储下意识用了更亲近的称呼,想再劝,却见杨廷和缓缓转过身。
烛光下,杨廷和的脸上忧色非但没有退去,反而因显得更加深重。
“陛下,”
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刚刚从北境风雪中归来,身上恐怕还带着草原的寒气。
龙体未及将养,朝廷上下也亟待安定。
可他呢?
仅因宁王遇袭重伤,便毅然决定要再度离京,亲率兵马南下接应。
叔厚,你有没有仔细想过。
陛下此番南下,其目的,恐怕根本不仅仅是为了一个垂死的宁王?”
梁储脸上的劝慰之色骤然僵住。
一种更深的、冰凉的惊悸,顺着脊椎慢慢爬升上来。
他并非愚钝之人,只是先前被宁王生死和江南士绅可能暴露的危机占据了全部心神,未曾往更深处想。
此刻被杨廷和一点,一个更加可怕的图景,逐渐显露出了轮廓。
“杨阁老,你的意思是说……”
梁储的声音有些发颤。
“陛下南下,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宁王遇刺,不过是一个绝佳的、不容反驳的借口?
他真正的目标是江南?
是借着宁王谋逆案的由头,去整顿、去清理江南的世族豪强?”
杨廷和沉默了,这沉默本身就是最肯定的回答。
他走回书案后,却没有坐下,双手撑在冰凉的紫檀木桌面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很有可能啊!”
他终于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悲凉。
“陛下年纪虽轻,可你我都知道,他绝非池中之物,更非可安坐深宫、垂拱而治的守成之君。
他骨子里流淌的,是叛经离道,乾纲独断的血液。
他登基未久,便敢以身为饵,北击达延汗,一举震慑草原。
这份胆略、果决,还有对军权的渴望与掌控…远超你我想象。”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
“北境,他用刀兵和互市这两手,暂时安顿了下来。
江南,天下财赋半出于此。
新政在南方推行艰难。
陛下此番,恐怕是想效法北境故事,携大胜之威,以宁王案为切入的利刃,亲自去江南刮骨疗毒!”
“陛下太阴险了啊!”
梁储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
“北境烽烟方才暂熄,互市之事尚未落定。
朝廷元气未复,他怎么就敢将目光投向江南?
那是国家根基所在,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难道非要这般折腾,不将大明这艘巨船彻底折腾散架,就不肯罢休吗?!”
激动之下,梁储压挥着手臂,指向虚空,仿佛在质问那紫禁城中的年轻帝王。
“陛下难道就不能睁开眼睛看看,如今这大明,成了什么样子?!
朝堂之上,刘瑾、焦芳之流奸邪小人,因谄媚逢迎而窃据权柄,蒙蔽圣听,排挤忠良!
他们心中何曾有社稷,有百姓?
只有揣摩上意,中饱私囊!
地方之上,所谓新政,清丈田亩,整顿庄田。
多少地方已是怨声载道,暗流汹涌!
先帝宵衣旰食,苦心经营近二十载。
方攒下那点中兴的家底,留下一个还算安稳的局面。
可陛下登基才多久?
就成了这幅模样。
宠幸宦官,动辄兴兵,如今更要南下搅动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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