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军临时指挥部内,昏黄的马灯光线将墙上巨大的赣西作战地图染上一层凝重的色彩。
地图上,代表罗卓英部西线主力的箭头已经溃散,而在西线,一个孤独的红色三角标记,死死地钉在日军第六师团的锋线上,标记旁写着两个字——【王陵基】。
陈守义拿着刚拟好的电报稿,眉宇间带着一丝焦急:“军长,罗总司令的命令是让我们立刻向修水方向展开佯攻,牵制敌人。我们再不行动,恐怕……”
刘睿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牢牢锁定着那个红色三角。他看得不是战线,而是战线背后那个年过半百、仍在用血肉之躯硬扛着精锐日军的川军前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罗长官的命令不急。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陈守义下意识地问道。
刘睿转过身,马灯的光线在他年轻而坚毅的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去见王陵基,王老将军。”
陈守义愣住了。大战在即,火烧眉毛,军长想的不是如何排兵布阵,而是去拜访另一个司令?
刘睿看出了他的疑惑,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守义,你记住。王陵基老将军是川军不折不扣的前辈,论辈分,比我父亲刘湘还要大。当年我父亲在他麾下读书时,还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老师’。”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王陵基的防区。
“现在,西线的主将就是王老将军。我来,是抢他的战场,接他的防线,配合他作战。我是晚辈,是后辈,也是名义上的上级。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必须登门拜码头。这是军规,是礼数,更是我们川军的规矩!”
刘睿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军官,声音陡然拔高。
“如果我们仗着兵强马壮,不打招呼就直接冲上去打,赢了,别人会说我刘睿恃强骄纵,目无尊长;输了,更是丢尽了川军的脸!我好不容易才竖起来的这面川军大旗,会直接塌掉一半!”
他转向炮兵团长张猛,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命令。
“把我们在武汉缴获的那四门日造九一式105毫米榴弹炮带上。炮管给我擦得锃亮!”
张猛一脸困惑:“军长,那玩意儿没炮弹啊,拉过去干嘛?”
刘睿的嘴角勾起一道意味深长的弧线:“没有炮弹,但炮管完好。摆在阵地上,能撑场面。”
陈守义还是有些担心:“那罗长官的命令……”
“薛岳长官给了我们三天的准备时间。”刘睿一锤定音,“进攻前,先拜访前辈。这是我们第七十六军踏上这片战场的第一仗,也是最重要的一仗。”
次日清晨。
刘睿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将官常服,将风尘与杀气暂时敛去。他没有带大部队,只带了一个警卫排,以及秦风和雷动两员悍将。
队伍的中央,四辆牵引卡车拖拽着四门日造105毫米榴弹炮,炮管被擦拭得在晨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仿佛崭新出厂一般。炮兵团长张猛亲自带队,护送着这份特殊的“礼物”。
临行前,刘睿对留守的陈守义交代:“看好阵地,把我们的重炮都藏好了。我傍晚前回来。”
车队卷起尘土,朝着西线王陵基第三十集团军的阵地疾驰而去。
越靠近前线,战争的痕迹就越发触目惊心。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道路两旁是被炮火削平的树林和废弃的村庄。
当车队抵达第三十集团军的防区时,饶是秦风、雷动这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的阵地,与其说是工事,不如说是一道由弹坑、焦土和残垣断壁组成的伤疤。战壕被反复轰炸,许多地段已经塌方,士兵们就蜷缩在泥水混合着血浆的坑里。他们的军装破烂不堪,许多人身上缠着肮脏的绷带,但那一双双眼睛,却像是饿了十天的野狼,闪烁着凶狠而麻木的光。
这就是保安团改编的部队,用最简陋的武器,硬生生扛住了日军最精锐的第六师团一个多月的猛攻!
“站住!什么人?”
一个胳膊上缠着绷带的少校军官带着两个士兵拦住了去路,手中的中正式步枪拉开了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车队。
雷动从副驾驶跳下车,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第七十六军军长刘睿,前来拜访王总司令。”
那少校明显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这支装备精良、军容严整的队伍,又看了看雷动肩上闪亮的将星。第七十六军?就是那个在徐州和武汉打残了日军,装备着德械重炮的王牌军?
他不敢怠慢,但也没有立刻放行,而是转身朝着后方的指挥部飞奔而去。
片刻之后,一个洪亮又带着极度疲惫的苍老声音,从一个半塌的院落里咆哮而出,震得屋顶的碎瓦簌簌直掉。
“让他进来!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给老子拎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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