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黄山官邸。
夜深。
委员长没有开灯,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黑暗中,面前是两份截然不同的电报。
一份血迹斑斑,写满了失败与死亡。
另一份墨香犹存,字里行间都是富足与从容。
他终于意识到,天平已经失衡。
东线,是他亲手堆砌的砝码,是精锐之师、是堂堂之阵,如今却锈迹斑斑,耗损惨重。
而西线,那个叫刘睿的年轻人,只用了一颗看似不起眼的棋子,就撬动了整个天平的另一端。
投入与产出,已经不成正比。
继续下去,不是胜利,而是流血不止的溃烂。
薛岳是名将,陈安宝是忠烈,潘文华是精锐。
但他们,都只是在用一把锋利的刀,去砍一座山。
而刘睿……
那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砍山。
他选择绕到山后,釜底抽薪,直接挖掉了整座山的根基。
现在,东线的刀已经卷刃,甚至破碎。
而西线的根,却被牢牢地钉死在了赣北。
继续让薛岳打下去,不过是徒增伤亡,将第九战区最后的机动力量,毫无价值地消耗在南昌城下那片血肉泥潭里。
必须止损。
他拿起桌案上的电话,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冷酷。
“接军令部。”
短暂的等待后,他用不容置喙的语气,下达了那道注定要载入史册,也饱含耻辱的命令。
“传我命令。”
“第九战区东线所有部队,即刻停止一切攻击行动。”
“即刻脱离战斗,全线后撤,退回原防线进行休整。”
“南昌……不打了。”
最后四个字,他说的很轻,却重如千钧,砸在电话另一头军令部大佬的心上,也砸碎了整个第九战区数十万将士用生命换来的最后一丝幻想。
……
南昌前线,第九战区总指挥部。
当这份由委员长亲自签发的“止损诏令”,通过加密电文传到薛岳手上时,这位素以强硬着称的“老虎仔”,只是木然地看了一眼,便递给了身旁的罗卓英。
罗卓英接过,一字一句地看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如释重负,更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屈辱。
指挥部里,所有的将军和参谋都沉默了。
没有欢呼,也没有抱怨。
只有死寂。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不是胜利的休整,这是战败的溃退。
薛岳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
他看着那些代表着国军主力的蓝色箭头,它们曾一度锐不可当,如今却伤痕累累,拥挤在南alinan城下,动弹不得。
他伸出手,颤抖着,将那个代表着陈安宝第二十九军的箭头,轻轻地从地图上拿了下来。
那个位置,已经被一片猩红的日军旗帜所覆盖。
“撤吧。”
薛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命令各部,交替掩护,有序撤退。”
“告诉潘文华,他的二十三军,是最后的总预备队,负责断后。”
“务必……把还活着的弟兄,都带回来。”
撤退的命令,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传遍了整个东线战场。
那些还在壕沟里,准备发起下一次自杀式冲锋的士兵们,愣住了。
那些在野战医院里,哀嚎着还想重返战场的伤员们,哭出声来。
轰轰烈烈、尸山血海的南昌反攻,就以这样一种虎头蛇尾的方式,画上了一个惨淡的句号。
当国军主力如同退潮般,从南昌城下缓缓撤离时,整个东线战场,彻底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
日军华中派遣军总司令部。
冈村宁次放下了望远镜,南昌城外,那些曾经炮火连天的国军阵地,此刻已是人去壕空。
一名日军参谋兴奋地汇报道:“报告司令官阁下!支那军……全线撤退了!”
冈村宁次甚至没有回头,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窗户,仿佛能看到数百里外,那片被阴云笼罩的赣西山区。
胜利的喧嚣,在他听来,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杂音。
他走到巨大的作战地图前,目光没有在南昌停留一秒,而是直接投向了西边的武宁。
那里,被一个巨大的红色包围圈死死锁住,如同他心头的一根毒刺。
东线所谓的“大捷”,在他看来,不过是击溃了一群筋疲力尽的绵羊。
而西线那个被围困的第六师团,才是真正关乎帝国陆军颜面与华中战局走向的关键。
稻叶四郎那个蠢货!
冈村宁次心中暗骂一句,但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第六师团,帝国的甲等王牌,‘熊本兵团’,从建立至今,从未有过被成建制歼灭的耻辱记录,然而从武汉会战开始短短不到一年在同一个对手下面临两次全军覆灭的危险。
如果开了这个先例,开在了他冈村宁次的手里,他将成为整个陆军的罪人。
更重要的是,稻叶四郎手里,还有上万训练有素的帝国士兵。
这些人,不能就这么白白断送在刘睿的支那将军手里。
“东线战事已了,薛岳已经没有能力再组织起任何有效的进攻。”
冈村宁次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命令!休整完毕的101师团、106师团,放弃对支那残军的追击。”
“立刻集结,补充弹药油料。”
他的目光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一把出鞘的武士刀。
“目标,正西!箬溪方向!”
“我要用最快的速度,撕开刘睿的包围圈,把第六师团,给我完整地救出来!”
“此战,我亲自督战!”
冈村宁次的声音在作战室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的话音刚落,作战室的电话铃声、参谋军官的跑步声、电报机急促的滴答声,瞬间交织成一部战争机器被重新上紧发条的交响。
“命令!101师团,立即停止追击,转向修水!”
“命令!106师团,补充全部弹药,沿南浔路向西机动!”
“命令!航空兵团,所有侦察机,立刻飞往武宁-箬溪空域!”
地图上,两支代表着帝国精锐的红色箭头,像两条被彻底激怒的毒蛇,放弃了眼前溃散的猎物,猛然调转方向,露出了它们最致命的毒牙,对准了西边那个让它们蒙受奇耻大辱的名字——刘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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