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那身皮围裙在工坊区晃到第三天时,云州上下都松了口气——国公爷“病好了”。
其实压根没病过,但戏得做全套。早晨蹲在冶炼工坊门口扒粥时,王德福端着碗凑过来,压低声音:“公爷,您这么一‘康复’,外头那些盯着咱们的眼睛,怕是又要忙活了。”
“让他们忙。”陈野呼噜喝掉最后一口粥,把碗搁地上,“忙才出错。老王头,蒸汽机那边今天能试不?”
“能!”王德福眼睛发亮,“昨儿夜里沈先生和莫雷熬了个通宵,传动系统全装上了。现在就在等您发话,点第一把火。”
“走,看看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后山试验场走。路上碰见苏芽正带着新来的女工认路——五十个年轻姑娘,穿着统一的粗布工装,头发扎得利索,排队走过石板路时脚步整齐,引得不少年轻工匠偷瞄。
“苏管事调教得好啊。”王德福咂嘴,“这才几天,规矩就立起来了。”
苏芽回头看见陈野,小跑过来:“公爷,新女工今天开始上工,按您说的,熟手带生手,三人一组。蜂窝板产量今天能恢复到五百五十块,明天就能冲六百。”
“成。”陈野点头,“告诉她们,干得好月底发奖金,干出花样来另有重赏。咱们云州不差钱,差的是能把事办漂亮的人。”
试验场里,蒸汽机的钢铁骨架已经披上了“外衣”——用厚铁板铆接的锅炉外壳,手臂粗的铜管盘绕如蟒蛇,直径一丈的飞轮上装着十二根木质辐条,刷了桐油,在晨光下发亮。沈括和莫雷站在机器旁,两人眼窝深陷,但精神亢奋。
“公爷!”沈括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一切就绪!锅炉已经加满水,燃煤舱备了二百斤精煤,压力表、安全阀全部校验过。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就……点火!”
陈野绕着机器走了一圈,手指敲了敲锅炉外壳,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这玩意儿,真能带动五台拉制台?”
莫雷蹲下身,在沙盘上快速画了个传动简图,又指了指飞轮,做了个“旋转带动齿轮”的手势。
沈括翻译:“莫雷说,理论出力足够。但第一次全功率运行,得慢慢来,先试三成力,再五成,最后满负荷。中间要监测气缸温度、压力波动、传动稳定性……至少得观察两个时辰。”
“那就试。”陈野拍板,“老王头,你带人清场,闲杂人等退到三十步外。沈先生,莫雷,点火吧。”
王德福吆喝着让围观工匠退开。沈括深吸一口气,亲自走到锅炉前,打开观火孔,塞进引燃的油棉纱,然后投进第一铲煤。精煤遇火即燃,橘红色的火苗“呼”地窜起。
等待锅炉升压的工夫,试验场静得能听见煤火“噼啪”声。所有人都盯着那台钢铁怪物——它现在安静地趴在那儿,但很快就要发出轰鸣。
一炷香后,压力表的指针开始缓慢爬升。沈括盯着表盘,手心全是汗。莫雷则蹲在传动轴旁,耳朵贴着钢铁,像在听什么。
“压力到两成了。”沈括声音发紧。
陈野站在他旁边,忽然问:“沈先生,怕吗?”
“怕。”沈括实话实说,“这东西要是炸了,能把半个试验场掀飞。但……更怕它不转。”
陈野咧嘴:“那就对了。干大事的,都得有点怕。不怕的是愣头青,死得快。”
压力升到三成时,沈括对莫雷点点头。莫雷站起身,握住主蒸汽阀的手轮,缓缓转动。
“嗤——”
一股白汽从泄压阀的小孔喷出,尖利刺耳。紧接着,气缸里传来“噗嗤噗嗤”的闷响,活塞开始缓慢往复运动,带动连杆,连杆推动曲轴,曲轴终于——
飞轮动了。
先是微微颤抖,然后开始旋转,很慢,但稳稳的。木质辐条在空气中划出模糊的圆,带起微弱的风。
试验场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工匠们攥紧拳头,不敢大声喊,怕惊了这宝贝机器。
沈括推眼镜的手在抖:“成了……初步成了……”
陈野走到飞轮旁,能感觉到空气被搅动的气流。他看向莫雷,这哑巴匠师蹲在传动齿轮箱旁,手指按在箱体上,闭着眼,像是在感受齿轮咬合的振动。
“加力。”陈野说。
沈括深吸一口气,对锅炉旁的工匠示意。第二铲煤投进去,火焰更旺。压力表指针继续爬升。
四成力。飞轮转速明显加快,带动旁边的传动轴开始旋转——那根轴连着五台拉制台的模拟负载,此刻,五台空转的齿轮箱同时发出“嗡嗡”声。
五成力。整个机器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像头沉睡的巨兽在打鼾。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锅炉外壳被烧得发红,蒸汽从各处接头“嘶嘶”漏出,但整体稳定。
沈括盯着各处的仪表,快速记录:“气缸温度正常……压力波动在允许范围……传动轴振动偏大,但在可控……润滑系统流量充足……”
两个时辰,机器稳如老牛。
当沈括终于宣布“全负荷测试通过”时,试验场沸腾了。工匠们再也忍不住,欢呼着冲上来,围着蒸汽机又跳又叫。王德福老泪纵横,拍着锅炉外壳:“祖宗啊……咱大炎也能造出这玩意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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