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津门码头新挂牌的“漕运改革学堂”门墩上啃第一百三十五块饼——这是老孙为“开学头一天”特制的“开蒙饼”,饼皮擀得方正,上头用芝麻酱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学”字,里头裹了肉末和豆沙,说是“文武双全,学有所成”——的时候,学堂院子里已经挤了五百多号人,黑压压站成十排,鸦雀无声。
这五百人是从全国各地选来的:有翰林院的年轻编修,有国子监的监生,有地方衙门的小吏,甚至还有十几个像王大脚这样的脚夫代表——都是识了点字、会算点账的聪明人。此刻都穿着统一的灰布短褂,脚蹬千层底布鞋,背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兴奋和忐忑。
周子轩站在最前面的木台上,手里拿着根细竹竿,指着身后墙上挂着的三张巨幅图表——那是沈括连夜绘制的《漕运新规全览图》《账目流程解析图》《人员管理制度图》,线条清晰,颜色分明,一眼就能看明白。
“都听好了!”周子轩清了清嗓子,三个月下来,这年轻编修已经褪去了书卷气,说话中气十足,“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漕运改革的第一批学员。学制三个月,分三阶段:第一阶段,理论课——学新规,学账目,学管理;第二阶段,实践课——下码头扛包、记账、管人,跟脚夫同吃同住;第三阶段,考核课——过关的,分到各地码头当实习管事;不过关的,哪来的回哪去!”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还要扛包?”
周子轩竹竿一指:“那位,出列!”
一个白白净净的监生怯生生出列,看模样不过十八九岁。
“你叫什么?哪来的?”
“学生李文博,国子监监生……”
“李监生,”周子轩走下台,围着他转了一圈,“你觉得扛包丢人?”
李文博涨红了脸:“学生……学生是读书人……”
“读书人就不吃饭了?”周子轩笑了,“粮食是扛包装船的,你吃的米、穿的布、用的纸,都是扛包装船的。不扛包,你怎么知道一包粮有多重?怎么知道脚夫一天能扛多少?怎么定工钱标准?怎么查克扣贪墨?”
他顿了顿,声音高了:“陈太傅说了——治国先治吏,治吏先接地气。你们这批人,将来是要去各地码头当管事的,是要推行新规、管账管人管货的。连包都没扛过,账都没记过,你怎么管?拿什么管?拿圣贤书管?”
李文博低着头不说话了。
周子轩拍拍他肩膀:“李监生,你读过书,脑子好使,这是你的长处。但短板也得补。三个月后,你要是既能打算盘,又能扛大包——那才是真本事,才是朝廷需要的人才。”
他转身看向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五百人齐声喊。
陈野蹲在门墩上,慢悠悠啃着饼,嘴角带笑。周子轩这小子,越来越有样儿了——把他在漕运改革中学的那套,原汁原味教给后来人。这就是传承。
正想着,太子李元照匆匆从学堂后门进来,蹲到陈野旁边,小声说:“陈太傅,刚收到消息——扬州、杭州、武昌三处漕运司的主事,联名上奏,说新规推行‘操之过急’,请求延缓。”
陈野把最后一口开蒙饼塞进嘴里:“理由呢?”
“说人手不足、账目不清、商户抵制,若强行推行,恐致漕运瘫痪。”太子从怀里掏出奏章副本,“他们还附了‘万民请愿书’,说是沿河商户百姓联名,请求暂缓新规。”
陈野接过奏章翻了翻,咧嘴笑了:“万民请愿?这手笔不小啊。老刘——”
刘文清从账房里探出头:“陈公?”
“查查这三处漕运司主事的底细——特别是他们跟哪些粮商、船主有往来。再查查那‘万民请愿书’上的签名,有多少是重复的,有多少是伪造的。”
“下官这就去。”
太子皱眉:“陈太傅,他们这是明摆着要抵制……”
“正常。”陈野拍拍手上的饼渣,“改革动了人家的奶酪,还不许人家叫唤两声?但光叫唤没用,得看谁有理有据。走,咱们去会会这三位‘为民请命’的大人。”
三天后,扬州漕运司衙门。
陈野蹲在衙门正堂的太师椅上——这回他没蹲椅面,蹲的是椅背,居高临下看着下头坐着的三个主事:扬州的主事姓钱,白白胖胖像尊弥勒佛;杭州的主事姓孙,干瘦精悍;武昌的主事姓李,黑脸络腮胡。
堂下还站着几十个“商户代表”,个个衣着光鲜,但眼神躲闪。
“三位大人,”陈野咧嘴,“奏章我看了,请愿书我也看了。说得都挺好——什么‘体恤民情’‘循序渐进’‘以免动荡’。但我就一个问题——”
他跳下椅背,蹲到三人面前:“新规试行两月,漕运总收入增三成二,净利增八成七,脚夫工钱翻一倍,中小商户成本降两成——这些数据,三位大人知道吗?”
钱主事干笑:“陈太傅,数据……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扬州情况特殊,商户众多,关系复杂,若骤然推行新规,恐生事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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