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二十八年秋,岭南大地依旧被一股挥之不去的湿热笼罩,蝉鸣嘶哑,草木葳蕤。然而,广州城东南隅,那座戒备森严、规模宏大的皇家造船厂内,蒸腾的人间热气与金属的灼浪,却远胜于自然界的暑意。巨大的、以厚重青石垒砌的干船坞,如同大地上裂开的伤口,此刻正被一座巍峨如山岳的钢铁造物所填充——那便是大明水师的骄傲,历经战火洗礼后返厂进行关键性升级的“大明号”超级航空母舰。其庞大的舰体下方,是密密麻麻、粗壮如象腿的硬木支撑,稳如磐石。与往日备战巡航时的肃杀紧迫不同,此刻的飞行甲板上,搭起了连绵不绝的竹木工棚,仿佛在钢铁巨兽背上生长出了一片临时丛林。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铆钉枪富有节奏的冲击声、蒸汽管道试压时尖锐的嘶鸣声,以及成百上千名工匠、力夫节奏铿锵的号子声,交织混杂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属于工业时代的、粗糙而雄浑的协奏。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高级官员、技术大匠,还是普通工匠、值守水兵,都或明或暗地聚焦于甲板中前部那一套新近安装完毕、正在进行最后调试的钢铁装置之上——这便是由当今圣上特许、精通西学格物、博闻强识的工部右侍郎徐光启大人亲自督导设计,集合了南北十数省能工巧匠之智慧,耗费数月心血研发改良的“舰载蒸汽弹射器”。此前,大明航母上搭载的侦察机乃至轻型攻击机,其起飞完全依赖于航母自身的航速(以获取甲板风)以及有限的飞行甲板长度。一旦遭遇海上无风或不利风向,亦或需要飞机满载弹药、燃料出击时,起飞便成了巨大的难题。飞机往往需要更长的滑跑距离,甚至冒着坠海的风险,严重制约了航母的作战效能和快速反应能力。此项划时代的改良,其核心目标,便是要突破这一自然与技术的双重瓶颈,使得庞大的航母,即便是在风平浪静或气象恶劣的条件下,亦能高效、迅速、可靠地将满载的战机弹射升空,夺取海战先机。
徐光启并未穿着象征品级的绯色官袍,而是一身与工匠无异的深蓝色粗布短褂,衣袖高高挽起,露出略显清瘦却肌肉线条分明、沾着些许油污的手臂。他眉头微蹙,手持一块极为精密的、表盘上刻满细密刻度的蒸汽压力计,紧盯着那根微微颤动的铜质指针的每一次细微变化,对围在身边、同样满身汗水的几位首席大匠沉声说道:“此处高压软管与蓄压气缸的接口法兰,需再增加两道紧固螺栓,务求万无一失!主锅炉输出的蒸汽压力,依方才测试数据,须在此基准上再稳定提升半成!我们的目标很明确——必须确保,即便是挂载了两枚‘百斤级’新式燃烧弹、达到最大起飞重量的‘丙型攻击侦察机’,也能在此套装置稳定、强劲的助推之下,于这两丈有余的短促轨道上,平稳且迅捷地升空,不容有失!”工匠们神情肃穆,依言操作,沉重的扳手在巨大的黄铜阀门上发出沉闷的转动声,伴随着更加响亮、仿佛蕴含着巨大能量的蒸汽嘶鸣,压力计上那根纤细的指针,顽强而稳定地再次向上爬升,最终颤巍巍地定格在了预设的红色临界刻度线附近。
水师提督张睿,身着常服,静立在一旁阴影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眉宇间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期待。他深知,脚下这艘巨舰以及其姊妹舰“中华号”,承载着帝国海疆的未来。而这项“蒸汽弹射”技术的成败,将直接决定在未来那注定更加惨烈的海上交锋中,大明航母编队能否真正掌握“先敌发现、先敌攻击”的致命主动权,其战略意义,在某些层面上,甚至不亚于增添数艘新式战列舰。“徐大人,”他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两条平行铺设、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弹射轨道,声音因内心的波澜而略显低沉,“此物……真能在这区区两丈距离之内,便将数倍于人体重的铁鸟,如此……‘抛’上天空?”他用了“抛”这个字眼,足见其内心对此技术原理的直观感受与一丝难以置信。
徐光启闻声,暂时将目光从压力计上移开,抬起头,脸上浮现出的是属于探索者和发明家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自信与沉着。他伸出沾着油渍的手指,指向那套装置最为核心的、被厚重保温材料包裹的圆柱形部件,耐心解释道:“张将军请看,此弹射器之原理,并非蛮力‘抛掷’,实则在于‘引导’与‘加速’。其关键在于,将舰上主锅炉产生之稳定高压蒸汽,通过特制管道,注入这个经过千锤百炼的‘蓄压气缸’之内,积蓄庞大势能。待弹射指令下达,控制阀瞬间开启,蓄积的高压蒸汽便如同脱缰野马,猛烈推动气缸内与之紧密配合的活塞及与之刚性连接的‘滑梭’,沿着这两条精密打磨的轨道,进行极限距离的爆发式直线运动。” 他的手指顺着轨道方向划过,“这‘滑梭’之上,设有特制牵引机构,可与飞机前部起落架的释放钩牢固连接。如此一来,在蒸汽动力驱动下,滑梭便能在这极短时间、极短距离内,赋予静止的飞机一个远超其自身引擎加速所能达到的惊人初速度,使其无需过分依赖甲板风与漫长滑跑,即可获得足够升力,离舰起飞。依理论计算与地面模拟,这两丈距离,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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