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往事,发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
那年月,世事动荡。我的外公,那时还是个中年人,因为一些如今看来颇为荒诞的缘由,被下放到京郊的一处农场进行“劳动改造”。那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监狱,却有着严格的管理和纪律,更像一个封闭的惩戒与劳动相结合的单位。外公心里有委屈,但多说无益,只能收拾行囊,离开了熟悉的城市生活。
然而,外公后来常说,那趟农场之行并非全无“收获”。除了结识了几位后来成为莫逆之交的“难友”,他还亲身经历、或者说,全程目睹了一桩离奇到足以让人脊背发凉的怪事。用他的话讲:“这事儿够我琢磨一辈子,也够我当奇闻吹一辈子的牛了。”
初到农场时,过惯了脑力劳动和相对体面生活的外公很不适应繁重的体力活儿,初期甚至因为手脚笨拙而受到些刁难。但外公为人沉稳,处事周全,不出半月,便在同期改造的几人中建立了威信,也交到了朋友。这个小圈子一共四五个人,其中有个绰号叫“老杈”的,最为特别。
老杈个子矮小,眼睛细长,透着一股市井里打磨出来的精明劲儿。据说他进来是实打实犯了事,具体情节不详,但绝非外公他们这类“思想问题”。起初外公看他面相滑头,心里有些提防。但相处下来发现,老杈这人虽然油滑,却很讲“江湖”义气,做事有章法,尤其擅长在有限的条件下弄来点额外的吃食或争取些小便利。他年纪最小,嘴也甜,见谁都叫“哥”,对外公这位前“干部”更是格外尊敬和照顾。渐渐地,外公也接纳了他,艰苦的农场生活,也因此多了些人情味和微末的暖意。
就在外公渐渐适应了农场节奏,日子趋于“稳定”大约三个多月后,出事了。出事的人,正是老杈。
那天下午,管教派外公他们一行七人到农场边缘的牧草区除草,任务是清理掉对牲畜有害的杂草。众人划分了区域,各自埋头干活。到了下午四点多,准备收工时,大家忽然发现——老杈不见了。
起初有人低声嘀咕:“老杈那小子,刚才就见他在那边林子边上蹭,该不会……跑了吧?” 这话让所有人心里一紧。在那个年代,从这种地方逃跑,罪名可不轻。但谁也没敢声张,抱着侥幸心理,或许他只是去解手了。
然而,纸包不住火。傍晚五点集合点名,老杈的名字无人应答。管教干部的脸色瞬间变了。
“老杈!谁看见老杈了?!” 严厉的喝问在暮色中回荡。
紧接着,农场的小范围内“炸了锅”。六七名管教立刻组织搜寻,因为人手不足,还叫上了外公等几个平日表现老实、被认为可靠的改造人员一同帮忙。大家沿着草场、树林边缘大声呼喊:“老杈!出来!别藏了!这地方你跑不出去的!就算跑回城里也得给抓回来!”
天色迅速擦黑,直到晚上六点多,依旧不见老杈踪影。所有人都断定,老杈是真的跑了——这就是蓄意脱逃。众人被紧急召回营地。外公看到,管教们神色严峻地集合,甚至通知了携带武器的警卫人员。气氛一下子紧张到了极点。那个年代,管理手段严苛,逃跑被抓回来的下场可想而知。外公他们心里其实暗暗希望,老杈既然跑了,就跑得远远的,千万别被抓到。
搜寻持续到深夜。晚上十一点多,一队管教疲惫地返回,中间并没有老杈的身影。第一天,就这样在徒劳和不安中过去了。
第二天,所有劳改人员被禁止外出,全部管教和警卫都被撒出去,扩大范围搜寻老杈。据说方圆十几公里都被篦子似的梳理了一遍,依然杳无音信。事情显然闹大了,老杈很可能已被列为在逃人员。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就在第二天晚上,老杈自己回来了。
当时,外公他们正在简陋的宿舍里,忽然听到外面哨声急促,人声嘈杂。从窗户望出去,只见操场上火把和手电光晃动,多名管教围成了一个圈。圈中心,那个矮小、瑟缩的身影,不是老杈是谁?起初大家以为是抓回来的,但看那架势,老杈似乎是独自走回来的,并非被押解。
“这老杈……疯了吗?跑了还回来?这不是自投罗网找死吗?” 室友们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紧接着,老杈被几名管教带向审讯室,正好从外公他们宿舍的窗前经过。借着昏暗的光线,外公看得真切——老杈满脸满身都是污泥,衣服脏污不堪,像是从泥潭里滚过,嘴角还挂着不明的污渍,眼神呆滞,脚步虚浮。那模样,不像是逃跑未遂的狼狈,倒像是经历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魂魄都丢了一半。
“难道是掉进哪个山沟泥坑里,爬了一天一夜才爬出来?” 有人猜测。但老杈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又似乎不止是身体上的困顿。
老杈被带走后,关于他的猜测在宿舍里窃窃私语地传开。而接下来的发展,其他室友便不知详情了,唯独外公是个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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