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初三的时候，学业异常紧张，为了节省时间，我选择了住校。学校是所老牌的重点中学，宿舍楼有些年头了，墙壁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楼道里的灯总是有一盏没一盏地亮着。
一个深秋的夜晚，大概凌晨一两点钟，我突然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那疼痛来势汹汹，仿佛肠子都绞在了一起。我忍了几分钟，实在扛不住，只好抓起枕边的小手电，披上外套，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朝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跑去。
深夜的宿舍楼寂静无声，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带着令人心慌的回音。冲进厕所时，里面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光线勉强能照清贴了白瓷砖的墙面和地面，角落里阴影重重。
我腹痛难忍，也顾不上害怕，只想赶紧解决问题。就在我冲进厕所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最里面那个靠窗的蹲位里，似乎有个人影。当时也没觉得太奇怪，半夜上厕所的人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那人所在的蹲位很深，又被半高的隔板挡着，我看不清具体动作，也看不见脸，只隐约听到那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以及一声低低的、沉闷的咳嗽，还有清晰的呼吸声。我腹痛如绞，无暇他顾，立刻冲进了离门口最近的一个蹲位。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腹痛终于缓解。我长舒一口气，收拾妥当，站了起来。就在我系好裤腰，准备推门出去的刹那，也许是潜意识里的警觉，也许是纯粹的眼欠，我不由自主地又朝最里面那个蹲位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我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里面那个人，不见了！
这不可能！我所在的蹲位是离门口最近的，任何人要从里面出来，都必须经过我门前这条唯一的通道。我虽然关着门，但门板下方的缝隙不小，如果有人经过，不可能毫无声息，光线也会有变化。可刚才那十来分钟里，我什么动静也没察觉到。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难道……那人是从那扇装着铁栏杆、根本钻不出人的小窗户跳出去了？这念头更荒谬。
强烈的好奇心混杂着不安，竟然压过了恐惧。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也许是年轻气盛，也许是觉得不弄清楚今晚就别想睡了。我握紧了手里那支光柱微弱的小手电，深吸一口气，朝着最里面那个漆黑的蹲位慢慢走去。
厕所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水管偶尔传来的“嘀嗒”水声。我一步一步靠近，手电光柱像一柄颤抖的剑，刺向前方的黑暗。终于，光柱落在了那个蹲位里。
没有窗户，没有出口，隔间里空空如也。
不，不对！不是完全空的！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狂跳起来。在手电光晕的边缘，我看到一个东西——不是站在蹲坑上，而是蜷缩在隔间最里面的墙角，一个低矮的、模糊不清的黑影！它紧紧地缩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面目，整个轮廓虚虚晃晃，不像实体，更像是一团浓缩的、不祥的阴影。
“啊——！”
一声不受控制的尖叫从我喉咙里迸发出来，在寂静的厕所里显得格外凄厉。我魂飞魄散，转身就朝厕所外狂奔，拖鞋跑掉了也顾不上捡，赤脚踩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
冲出厕所，跑进昏暗的走廊，我疯了似的朝着宿舍方向冲刺。极度的恐惧让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差点让我腿软摔倒。
我不知道是因为过度紧张产生了幻觉，还是那东西真的跟了出来——在我身后十几米远的走廊阴影里，那个矮小的、模糊的黑影，正以一种不急不缓、但异常坚定的速度，朝着我“走”来！它站起来的身高，目测只有一米二左右，像个畸形的孩童，但那种寂静无声的追逐感，却比任何张牙舞爪的怪物都更令人胆寒。
“啊！别过来！”我崩溃地大喊，把手电拼命向后照去。昏黄的光圈中，那黑影似乎微微一顿，但并未消散，依然保持着那个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我爆发出这辈子可能最快的速度，百米冲刺般跑回宿舍门口。恐惧让我的手抖得厉害，钥匙怎么也对不准锁孔。最后我几乎是凭着蛮力，一脚踹在门上，才连滚爬撞了进去。
巨大的声响把全宿舍的人都惊醒了。
“陈默？你怎么了？”睡在我上铺的赵强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我面无血色、浑身发抖的样子，吓了一跳。
“有……有东西！厕所……追我！”我语无伦次，牙齿都在打颤。
室友们都知道我有时候会说些“奇怪”的见闻，平时虽不全信，但也知道我胆子不算小，看我吓成这样，也都紧张起来。还好我们宿舍关系不错，几个人迅速打开了屋里所有的灯，明晃晃的灯光驱散了些许寒意。
“别怕别怕，灯都开了！”班长李辉稳住声音，“把门堵上！”
两个胆子大的室友立刻搬来桌子和行李箱，牢牢抵住了宿舍门。其他人围在我床边，七嘴八舌地安慰我。我就这样在众人的保护下，裹着被子，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在极度惊恐和后怕中，捱过了剩下的半夜。没人敢再提去上厕所的事。
第二天一早，惊魂稍定的我决定把这件事告诉班主任王老师。课间操后，我跟着他来到办公室，吞吞吐吐地讲述了昨晚的遭遇。
没想到，我刚说了没几句，提到“厕所黑影”时，王老师原本温和的脸色骤然一沉。他立刻抬起手，用一种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些厉色的语气打断了我：“陈默！不要胡说八道！学校里怎么可能有这种事？肯定是你学习压力大，晚上没睡好看花了眼，或者做了噩梦！”
他紧紧盯着我，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警告：“这种没有根据的话，绝对不能在学校里传播，听见没有？会影响其他同学，也会给你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回去好好上课，别胡思乱想！”
他语气坚决，立刻转移了话题，开始询问我最近的学习情况，完全不再给我开口的机会。那时候的我们，对老师有种天然的敬畏，见他如此反应，我满腔的疑惑和恐惧都被堵了回去，再也不敢对任何人提起。只是，那晚墙角蜷缩的黑影，和它在昏暗走廊中无声追逐的模样，成了我初中时代最清晰也最不愿回想的梦魇。而王老师那过于激烈和回避的态度，也在我心里留下了一个隐隐约约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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