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这句话落下后的第三日,传情盟的章程便张贴在了逸墨界各处公告栏上。
素问坐在新建的“同心阁”顶层,窗外是那株日夜不息摇曳着金银双色叶片的同心树。她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着七十三面“情缘镜”——这是她花了三天三夜,用白泽角粉混合逸墨界特有的“灵犀石”炼制的法器,每一面都能感应方圆千里内的真情波动,并将影像与气息传回。
“第一批七十三名传情使,明日出发。”素问的声音平静,指尖划过镜面,镜中映出分布在各地的成员身影——有当年补天盟的老修士,也有这十年间新吸纳的年轻弟子。
赤霄抱臂靠在窗边,红衣被晨光染成暖金色:“这玩意儿靠谱吗?别到时候净感应些鸡毛蒜皮。”
“情之深浅,非以事件大小而论。”素问拿起一面镜子,镜中正映出一对老夫妻在院中晒药草的日常画面。老翁腿脚不便,老妪便搬了凳子让他坐着,自己一趟趟搬运,偶尔回头时相视一笑,眼角的皱纹都叠在一起。“譬如这对住在西岭山脚的夫妻,凡人,无修为,相伴已九十七年。昨日丈夫咳疾发作,妻子彻夜未眠守着他,今早又强打精神为他熬药——这般日复一日的牵挂,便是真情。”
镜面微微泛起暖白色的光晕,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能量顺着镜面预设的阵法流走,汇向窗外的同心树。
赤霄凑过来看,眉头挑了挑:“这就……吸收了?”
“只是记录与引导。”素问将镜子放回原位,“种子能否吸收、吸收多少,要看这份真情是否纯粹,是否与云逸、凌墨前辈当年留下的‘情意法则’共鸣。我们不过是搭起桥梁。”
“麻烦。”赤霄嘟囔,但眼睛还是盯着那面镜子,直到画面中的老夫妻互相搀扶着进屋,镜面光芒渐熄。
第八十年春,西岭传来消息:那对老夫妻在同一天夜里无疾而终。
传情使的玉简记录得很细致——两人并排躺在睡了近百年的那张旧木床上,手握着手。儿子清晨推门叫二老吃早饭时,发现他们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床头的药罐还温着,是妻子前一夜为丈夫熬的最后一副药。
赤霄正好在那附近巡视,闻讯赶去时,丧仪已简单办完。凡人的村落没有修士那么多规矩,几位乡亲帮着在屋后起了两座并排的坟,坟前摆着山野摘来的白花。
“需要我去把情缘镜收回吗?”年轻的传情使恭敬地问。那面镜子八十年来一直悬在夫妻卧房的梁上,无声记录。
赤霄站在坟前,沉默片刻:“再挂三日。”
第三日黄昏,她独自走进那间已搬空的旧屋。情缘镜静静悬着,镜面蒙了层薄灰。赤霄弹指拂去灰尘,镜面亮起,开始回放最后三日的影像——
第一夜,老翁咳嗽又起,老妪如常起身为他拍背。拍着拍着,老翁忽然握住她的手:“这些年……辛苦你了。”
老妪笑骂:“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就是想说。”老翁望着帐顶,声音很轻,“下辈子……要是还能遇见,换我照顾你。”
“谁要你照顾,笨手笨脚的。”老妪嘴上嫌弃,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之后两日并无特别,依旧是晒药、做饭、闲聊琐事。最后一夜,两人早早躺下,说了会儿闲话,声音渐低。夜深时,老妪在黑暗中轻声问:“老头子,你怕吗?”
老翁答得很快:“有你在,怕什么。”
再然后,是长久的安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直到天明前最暗的那一刻,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同时松开了。
镜面光芒大盛,一股温暖醇厚如陈年酒浆的能量涌出,比以往八十年任何一次都强烈。赤霄下意识伸手,那能量却绕过她,径直穿过窗户、越过山岭,奔向逸墨界的方向。
她御空追去,在云层上看见那缕能量如归巢之鸟,一头扎进同心树下的土壤。那颗沉寂了八十年的种子,在能量没入的瞬间,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赤霄落回地面,蹲在那种子前盯着看了半晌。
“就这?”她伸手戳了戳土壤,“喂了八十年,就动一下?”
素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经很快了。真情需要时间沉淀,死亡有时才是完整的句点——那份‘相守至终’的圆满,胜过平日千万个片段。”
赤霄回头,看见素问手里捧着另一面情缘镜,镜中光影流动。她凑过去看,是个修士跪在师尊坟前痛哭的场景。
“这是……”赤霄皱眉。
“南域刚传回的。”素问将镜子递给她,“师徒之情,亦是真情一种。”
第一百二十年,南域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位卡在元婴期三百年的剑修,名号“孤锋”,性格冷硬固执。他唯一的弟子因急功近利,偷练魔道残篇走火入魔,在被心魔控制、即将屠戮一村凡人时,孤锋赶到。
那弟子已神智不清,见人就杀。孤锋与他战了整整一夜,最后关头,弟子恢复一丝清明,哭着求师父杀了自己。孤锋没有杀他,而是以毕生修为为引,强行将弟子体内的魔气与心魔尽数导入自己丹田,又以本命剑心为牢,将那些污秽封在自己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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