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的手指仍压在那页账册上,朱笔圈出的“三千石”三字边缘微翘,纸面被笔尖划出细痕。窗外天光已由淡白转为青亮,勤政殿内烛火将熄,灯芯爆了一声,余烬落进铜盏。她未抬眼,只将香囊从袖中抽出半寸——粗布缝边,线脚歪斜,是冷宫里用碎料拼的。拇指摩挲过一角暗红污迹,那是三年前她被打入冷宫当晚,掌事姑子泼翻药碗时溅上的。
她合上账本,起身唤人。
户部主事来得很快,脚步轻,低着头,官服洗得发白,腰间佩的铜牌也无光泽。他双手捧着一叠文书进门,膝盖微弯,嗓音发紧:“回贵人,田亩底册与仓廪流水都带来了。”
沈令仪点头,请坐。
主事一愣,没敢真坐,只在椅沿虚挨了半边屁股。她也不计较,直接翻开底册,指着其中一行:“这处荒田,去年秋上报缴粮三千石,可丈量记录显示亩产不足五斗。你算过没有,要多少亩地才能产出这个数?”
主事额角冒汗,手指颤抖着拨算盘。噼啪几声后,声音更低:“若按实产……需六千余亩良田方可达成。可此处登记荒地仅八百亩,且土质贫瘠,连草都难长齐。”
“那就是虚报。”她将两份文书并排摊开,“申报数目与出入流水不符,入库粮数比实收少一千二百石。剩下的粮去了哪里?”
主事不敢答。他知道京畿七大豪族背后是谁,更清楚这些人家的仓廪连京兆尹都不敢擅查。他只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喉结上下动了动。
沈令仪不逼他。她取过一张空白公文纸,提笔写下一道手令:命京兆尹即刻彻查七族近三年仓粮进出明细,凡有瞒报、私运、虚增产量者,一律查封仓廪,人等拘押候审。落款处盖下东宫印信,递过去:“你现在就送去京兆府,亲自交到尹正手中,不得经他人之手。”
主事接过手令,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她看着他:“你若不去,明日我就换人去。你是想当一个查不清账的庸吏,还是想当第一个站出来清账的人?”
他咬牙,叩首退出。
殿门关上后,沈令仪起身走到窗前。宫墙外市声渐起,早市挑担的小贩已经开始叫卖。她望着远处宫门方向,片刻后低声吩咐贴身宫女:“备便装,我要出宫走一趟。”
半个时辰后,一名穿素色布裙的妇人出了宫侧小门,身后跟着个戴斗笠的汉子,手持扁担,看似寻常随从。林沧海走在她斜后方五步远,不动声色扫视四周。他们沿着京畿官道往南行,穿过两个集市,直奔一处临近城郊的税所。
税所门口排着长队,都是附近村里的农户,肩挑背扛着新收的粟米。一名胥吏坐在案后,手里拿着算盘,嘴里叼着烟杆,眼睛却盯着队伍里一个年轻农妇的胸脯。轮到她时,胥吏随手在册上记了一笔,又朝旁边助手使了个眼色。助手立刻上前,拎起她的粮袋掂了掂,冷笑:“你这谷子湿气重,得折损三成。再加今年新定损耗条规,实收只能算四斗。”
农妇急了:“我昨儿刚晒过,哪来的湿气?去年也没这规矩!”
“去年归去年。”胥吏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如今上面查得严,我们也是照章办事。你不服?去告啊。”
沈令仪站在人群外围,听得清楚。她不动声色掏出一个小本子,借着衣袖遮掩,记下这名胥吏的相貌特征和说话口音。林沧海悄然靠近另一名苦主,低声问话,对方起初不敢说,直到看见他亮出御林军腰牌的一角,才哆嗦着讲出实情:这些人每月都要多收两成粮,名义是“损耗”,实则全进了豪族私仓。
回程路上,沈令仪一句话未说。进了宫,她径直召见京兆尹。
京兆尹年近五十,胡须花白,进来时满头大汗,手里捧着一叠刚送来的查账文书。他跪地禀报:“七族之中,已有三家查出问题。其中王氏、李氏两族名下共十二处仓廪,近三年累计虚报丰产一万三千余石,实则多数粮食流向不明。另有证据显示,部分粮车绕道出塞,经雁门关外废弃驿道北去。”
“流向谁?”她问。
“目前尚无确证,但路线与北境敌军活动区域重合。”
沈令仪点头,将手中记录递给京兆尹:“这是今日亲眼所见的税吏舞弊情形,附有村民指证口供。你即刻带人去抓人,一个不留。所有涉案胥吏、仓管、押运皆拘押入狱,原地审讯,三日内出结果。”
京兆尹迟疑:“这些人背后……牵连不小。”
“我知道。”她目光平静,“可朝廷法度不是摆设。你若不动,我便亲自下令调禁军接管京兆府。”
他额头触地,应声退下。
当天下午,禁军出动,查封四座私仓,拘捕二十七名官吏。消息传开,京中震动。七大豪族连夜聚议,有人主张硬顶,有人建议暂避风头。第二日清晨,谢家派管家送来一封拜帖,称愿献粮三千石以表忠心,并请面见东宫贵人陈情。
沈令仪接过拜帖,未拆,只问:“来人还在外面?”
“在。”
“告诉他,粮可以收,人不必见。若真有悔意,就把历年侵占的民田归还,把强征的劳役清册交上来。否则,下一批查封的,就是你们的主宅。”
管家灰脸离去。
傍晚,户部主事再次入宫,这次脚步稳了些。他呈上最新汇总的账目对比图:除已被查三家外,其余四族均有异常申报记录,尤以赵氏最为猖獗——其名下一荒坡地,竟连续三年申报亩产超十石,合计虚报达九千余石。
沈令仪盯着图纸,指尖缓缓移向“赵氏”二字。她忽然想起昨夜灯下翻账时,曾瞥见一笔极小的标注:该地块经手丈量官姓周,籍贯河东。
河东……她闭了闭眼。三年前父亲镇守边关时,有个副将就姓周,因贪墨军饷被革职查办。那人临走前跪在辕门外磕头求饶,说一家老小活不下去。
她睁开眼,提笔在赵氏名下画了个红圈。
殿外传来脚步声,宫女通报:“林百夫长已在宫门等候接令。”
她收笔,将账册合拢,放入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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