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风刮得紧,卷着沙石抽打在营帐上,发出噼啪声响。三日前林沧海送出的密报此刻正压在萧景琰案头,纸角已被手指磨出毛边。他看完最后一行字,将奏报送入火盆,站起身来解下墙上佩剑,剑鞘磕在桌沿,声音清冷。
“传令禁军,即刻整备。”
内侍低头退出,脚步未停。半个时辰后,玄甲军已列阵宫门外,马不嘶鸣,人不喧哗。萧景琰披黑鳞重铠登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城门开启又关闭,无人送行,也无鼓乐。七日疾行,大军抵雁门关外三十里扎营,营地选在背风山坳,四面设哨,灯火不点。
林沧海当夜便至中军帐报到,靴底沾着冻土,肩头覆雪未化。他摊开一张羊皮地图,指尖点向敌军屯兵处:“北狄五万,分三部驻扎,主将在中峰,粮草囤于东谷。他们烧了我三屯百姓,抢走存粮,杀光壮丁。”话毕抬头,“陛下可带援兵?”
“没有。”萧景琰执狼毫笔,在图上划出两道虚线,“京中整顿未完,朕不能多调兵力。但敌人也不是铁板一块——你瞧这三部布阵间距,前军压得狠,后军拖得远,像是互相防着。”
林沧海皱眉细看,忽有所悟:“确实不像统一调度。”
“那就从这里破。”萧景琰收笔,“今夜起设疑兵,每营多立旗帜,夜燃双火,做出增兵假象。你领左翼埋伏谷口,若敌来劫营,不必强攻,放他们进一半再合围。”
林沧海应声退下。
当夜子时,风势转急。敌军果然来袭,蹄声闷响如雷滚地。前锋刚入主营空地,两侧火把骤亮,喊杀声起。林沧海率部自谷口杀出,截断退路。敌将未料有伏,阵型大乱,溃逃之际被追击三里,丢下八百首级与千匹战马。
次日清晨,将士列队高呼“万岁”,声震山谷。萧景琰立于高台,未笑亦未嘉奖,只命将俘获粮草尽数分给守边士卒,战马编入轻骑。有人劝他趁胜追击,他摇头:“敌未伤筋骨,此败不过小挫。真正恶战还在后头。”
果然不出三日,斥候回报:北狄各部族陆续增兵,总数已达七万,且带来大批辎重。同时天降暴雪,山路封堵,我军粮运迟滞,已有三日未能按时送达前线。
营中躁动渐起。几位老将联名请战,言称“士气可用,不可久拖”。萧景琰召诸将于中军帐议事,帐内炭火微弱,众人呵气成霜。他不发一言,抽出佩剑插入地面,剑锋直指敌军主力所在。
“你们看,敌军现在像什么?”他问。
无人敢答。
“像一锅沸水。”他声音不高,“表面翻腾,实则底下火候不均。他们来自不同部族,各自为战,补给线拉得太长。我们若冒进,正中其下怀——围而歼之,反被反咬。”
他拔出剑,划出一道弧线:“朕要的不是一日之功,是一击必杀。从今日起,全军固守营垒,操练不辍,不得擅自出击。违令者,立斩。”
帐内鸦雀无声。众将低头退出。
此后十日,大营如铁桶般沉寂。萧景琰每日亲巡各营,查伤问药,与士卒同炊共食。雪深及膝,他仍步行往返前后防线,靴底结冰,步履沉重却不歇息。林沧海派细作潜入敌后,查得其粮道依赖草原商队转运,且各部族之间因分配不均已有争执。
消息传回那晚,萧景琰终于在地图前多停了一刻。他盯着敌军右翼一处营地良久,忽然道:“那里,三天内必生内乱。”
林沧海不解。
“他们的炊烟比别处少。”他说,“饭都吃不饱,还能一心打仗?”
风从帐外灌进来,吹熄了一盏灯。萧景琰没让人去点,只将地图卷起,放入木匣。他走出帐门,望着北方星野,雪粒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远处,敌营灯火连绵如河,却不见丝毫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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