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出征第十七日,京中风雨渐起。
凤池宫偏殿的窗纸被夜雨打得发暗,烛火在穿堂风里摇了一下,沈令仪抬手挡了挡,笔尖顿住。案上摊着三州账册,均田令推行后的田亩数与赋税流水并列排开,数字之间裂着细小却无法忽视的缝隙。她指尖点在“河阳州”一行,三千石粮产申报,实查仅得一千四百石。这缺口,昨日已有流民围堵府衙时喊过——“官家说减赋,为何粮车仍往谢家庄运?”
她合上册子,起身脱下外袍,换上一件灰青布衣,发髻压低,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内侍捧来油伞,她摆手:“不必。”廊下备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车轮裹了布,无声碾过湿漉漉的宫道。
城南贫户区的巷子窄而泥泞,雨水顺着塌了一半的屋檐淌下,滴在破陶碗里。几个孩子蹲在墙根捡炭渣,手指冻得发紫。沈令仪在一处低矮院门前停下,门板歪斜,门缝里飘出一股陈腐药味。她推门进去,屋里昏暗,老妪躺在草席上,呼吸微弱,床头一碗凉水,无药无食。
随行内侍低声报:“这是原屯田营卒的遗孀,夫死于三年前边乱,抚恤未至,田被豪族强占,只剩半亩菜地。”
沈令仪没说话,解下腰间玉扣放在床头,对内侍道:“调仓粮,今夜就在这巷口施粥,米要煮透,盐要足。记下每户姓名口数,明日报我。”她转身出门前,俯身握住老妪枯瘦的手,轻声说:“三日后,我必还。”
雨势未歇,她沿街走了一圈,见多处墙上有新刷的字迹:“新政扰民,天子弃民”,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写上去的。她驻足看了片刻,未让人擦除。回到车上,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是昨夜从东宫旧档翻出的——此次闹事最烈的三州,带头者七人,六人为谢家旧附籍户,一人曾为谢太傅门下清客。均田令推行最狠之处,恰恰是谢家田产最广之地。
她闭目靠在车壁,头痛忽起,像是有铁箍勒进太阳穴。她知道这是金手指反噬的征兆,强行压制记忆回溯会引气血逆冲。她缓了缓,掏出贴身收着的月圆石,冰凉的石头贴在额角,疼痛稍减。离下一次能启用能力的日子,还有五日。
回到东宫,案头已堆满急报。河阳、临川、永济三州接连传来民变,府衙被围,税册遭焚,有人扬言要“拆宫墙,讨公道”。京兆尹连递三道奏请,求派禁军镇压。她提笔批下:“缓刑宽赋,清吏查弊。”又另写一道密令,交予心腹内侍:“送至林沧海旧部,监控七大豪族府邸出入,尤其粮车动向,一日报三次。”
她没下令抓人,也没调兵。她清楚,此刻若动刀兵,正中豪族下怀——他们要的不是改政,是要乱局。只要朝廷动手压人,他们便可将自己扮作“为民请命”的义士,把百姓的怨气彻底转到宫中。
她走到廊下,听雨声敲在瓦上,一声紧似一声。远处钟声沉沉响起,已是戌时三刻。宫灯在风里晃,映得她半边脸明半边脸暗。她手中仍握着那枚月圆石,指腹摩挲着表面粗糙的纹路。
再撑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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