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出征第二十二日,月圆。
沈令仪在东宫偏殿闭门焚香。铜炉里燃的是寻常安神香,她盘膝坐于蒲团上,手心紧贴那枚冰凉的月圆石。头痛自三日前便隐隐压来,如今如潮水涨至顶峰,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掐入掌心,借着痛意稳住心神,缓缓闭眼。
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不是东宫。
夜风穿廊,檐下灯笼摇晃,照出一方青砖地。她站在谢府书房外,雨刚停,地上积水映着碎月光。这是三年前的事——她记得这一晚,自己奉命送药至谢太傅处,途经书房,听见咳嗽声,只觉耳熟,未多想便退下了。此刻五感全开,听觉格外清晰:纸页翻动声后,一个低沉嗓音道:“河阳粮道归谢,临川由王家出面,永济那边……暂不动。”另一人应道:“若新政查田,如何应对?”“分而治之。他们争利,自然不会一条心。”
声音是谢太傅的,没错。
她将这几句话死死刻进脑海,连语调起伏都不放过。忽觉胸口发闷,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猛地睁眼,已回东宫。冷汗浸透中衣,唇角有血丝渗出。月圆石滚落在地,沾了灰尘。她喘息片刻,抬手抹去嘴角,唤人进来清理地面,只说夜里受寒,不必声张。
次日清晨,林沧海旧部一人扮作账房先生,在临川王氏管家必经的茶肆“失手”打翻算盘,一本册子滑落桌底。管家顺手捡起,见封皮写着《新政补偿银分流明细》,翻开几页,赫然列着谢家独占八成、王家仅得一成的记录。他脸色微变,悄然收起。
同日,沈令仪派心腹宫婢赴永济州,以东宫名义接见当地士绅,言辞平和:“查实侵占者惩之,协查者免罪。朝廷要的是公道,不是株连。”消息传开,三州豪族之间暗流涌动。第三日,王氏率先撤回围堵府衙的人手,反向官府递状,控诉谢家私设关卡、强征过路粮。百姓闻讯,纷纷指认谢家庄恶行。
沈令仪亲赴户部,督办三州赋税重核。她不怒不斥,只将账册与田亩底册并排摊开,逐条比对。错漏之处,当堂指出,令经手官吏无法抵赖。午后,她命人于城南设“直言台”,准百姓投书陈情。三日之内,收状百余,七成指向谢家庄。证据确凿,她当即下令查封庄园,拘押管事,开仓放粮,补还民户。
京中舆论渐转。她又于东宫设宴,款待中立大臣家眷。席间不谈政事,只问家中子女学业、老人生病调理。有人提及边关战事,她轻声道:“君在前方浴血,后方岂可自乱。”话不多,却句句入耳。数日后,朝中再无人提“调兵镇民”。
同一日,雁门关外。
连日暴雨,山涧暴涨,敌军依赖的水路粮道中断。萧景琰立于高坡,望见敌营炊烟稀疏,斥候回报:“敌军断粮两日,马料已尽。”他转身召将,下令全线出击。夜半,玄甲军悄渡寒江,他亲率前锋,直扑敌营中枢。江水刺骨,铁甲沉重,他始终在前。破营一刻,火光冲天,敌将仓皇迎战,不敌溃败。主帅跪地请降,呈上降书求和。
捷报传至京城时,已是三日后黄昏。
沈令仪正在东宫灯下批阅文书。窗外雨停,月出云散,清光洒在案头半块虎符上。她停下笔,伸手抚过那粗糙的断口,指腹摩挲片刻,目光落回手中奏报。上面写着:“北境敌军请降,边境暂安。”
她将奏报置于案角,端起茶盏吹了口气,茶面涟漪荡开,映着灯影晃动。远处更鼓响起,戌时三刻。她仍坐在那里,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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