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茶面涟漪渐平。沈令仪指尖停在奏报边沿,目光从“北境请降”四字上移开,落向案角那半块虎符。她伸手取过紫檀木匣,将奏报轻轻放入,扣上铜锁,印下东宫凤印。门外内侍候着,她只道:“明日辰时,送太庙存档。”
次日清晨,天光刚透,六部值房已陆续有人走动。一纸诏略自东宫发出,未用凤印,只盖东宫执事章:免三州秋赋三成,开仓济寒,抚恤边军遗属,重奖查田有功吏员,设乡学教化子弟。户部尚书接到抄本时正用早饭,筷子一顿,当即撂下碗进宫。
太极殿侧阁,六部尚书齐聚。沈令仪未坐主位,只在左首第三席落座,穿素色宫婢常服,发间无簪。礼部尚书欲开口称“娘娘”,她抬手止住,“今日议事,不必虚礼。”随后起身,将《安民诏略》五条逐条陈明,语气平稳,不疾不徐。说到乡学一条时,补充一句:“塾师月俸由户部统拨,地方士绅可荐人,但须经学政考较。”
工部尚书低头记了两行,抬头问:“仓粮放多少?”
“三州共十八万石,按户计口,不得折银。”
刑部尚书皱眉:“若地方官徇私?”
“已有暗线巡查,三日内必报首案。”
众人再无异议。散会时,兵部尚书落在最后,低声问:“君前归期可有消息?”
沈令仪答:“斥候昨日报,大军已过雁门关外三十里,七日内抵京。”
他拱手退下。
午后,城南“直言台”收来最后一封民状,总计一百二十七件。沈令仪亲阅,七成指向谢家庄霸田、强征、私设牢狱。她提笔批了“查实即办”,另附一道手令:拘押管事八人,查封庄园田产,开仓放粮补民。傍晚前,第一批米粮已运抵贫户区,百姓围看告示,有人认出那枚曾留作信物的玉扣挂在监放官腰间,低声传开:“是她。”
入夜,东宫灯未熄。沈令仪伏案拟《屯田戍边策》,草稿列了七条:边军轮戍、家属安置、田亩划界、税赋减免、水利共建、商路互通、军民互保。写到第五条时,烛火跳了一下,她抬手扶了扶额,指腹擦过颈后皮肤——那里有一处灼痕,形如残凤,此刻隐隐发热。她没停笔,继续写完,吹干墨迹,放入另一只空匣,待明日呈递。
宫外,街头巷议渐起。孩童在巷口唱新谣:“月出东宫明,风清海晏宁。”茶肆里有人说:“这回免税是真,我表兄在临川,昨日就领了粮。”也有人压低声道:“听说谢家那几个管事,昨夜全押走了。”“活该!他们庄子上的狗都比百姓吃得饱。”
第三日,萧景琰大军行至河阳。百姓闻讯,自发清扫街道,摆香案迎驾。县令率衙役出城十里,见玄甲军列队而行,旗帜未卷,兵器未藏。萧景琰骑黑马居中,披甲未卸,面容清减,眼神却沉稳。他未让队伍停驻,只命副将收下百姓所献茶水,原地分饮,以示同甘。随后继续前行。
同一时辰,东宫偏殿。沈令仪正核对三州田册,一名内侍快步进来,低声禀报:“王氏家主今日登门,向户部递了谢家旧账一本,说是‘还朝廷一个清白’。”她点头,“收下,归档,不必声张。”内侍退出,她抬眼望向窗外,天色澄净,月牙初现。
第四日,林沧海旧部一人扮作游方郎中,在谢府附近药铺抓药时“无意”提起:“听说北狄主帅投降那晚,烧了三堆火,一堆祭死的,一堆烧降书,一堆……烧的是通敌人的名字。”药铺伙计听罢,脸色微变,当晚便往谢府送了一包安神香。
第五日,朝中悄然流传一份名单:六部尚书联名起草,请设“双圣共理”仪典,暂未上奏,亦未署全名,但底稿已在私下传阅。大理寺少卿私下对其同僚说:“如今内外皆定,若仍视她为罪婢,天地难容。”
第六日,沈令仪召户部主事入宫,当面核定三州赋税重核结果。账册摊开,错漏尽数标红,她指着一处连环假账问:“这个经手人,几日前还在叫屈?”主事低头:“现已招供,是谢家管家授意。”她合上册子,“依律办,不牵旁族。”主事应声退下。
当晚,她再次坐在灯下,面前是尚未誊清的《屯田戍边策》。烛火映着她颈后灼痕,那凤形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清晰。她伸手摸了摸,触感依旧粗糙,但不再隐痛。窗外更鼓响起,已是亥时末。她吹灭蜡烛,只留一盏油灯,转身走入内室。
床前矮柜上,放着一件叠好的正红凤纹宫装,未曾穿过,针脚细密,袖口内侧绣着一行小字:山河无恙,与君同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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