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3月14日 清晨 江阴要塞)
晨雾,是青灰色的,湿漉漉地贴着焦黑的地面,贴着残缺的城墙垛口,贴着那些尚未清理的、扭曲的钢铁和冰冷的躯体。空气里,硝烟的味道淡了些,却混进了更浓的、仿佛从大地深处渗出来的气息——那是焦土、血腥、腐烂的木头,以及长江水特有的、带着铁锈和泥沙的腥咸。这气味像一层粘稠的膜,糊在每个幸存者的口鼻上,吸进去,肺叶都感到沉重。
黄山主阵地上,断壁残垣在薄雾中显出模糊而狰狞的轮廓,像巨兽死后的骨架。寂静,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笼罩着这里。没有枪声,没有炮响,甚至没有鸟鸣——这片土地上的活物,似乎都在过去一个月里被那无尽的轰鸣震碎了胆魄,或者,同那些倒下的躯体一道,化为了这寂静的一部分。
只有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滞涩。那是士兵们在最后一次收拾他们的阵地。
王栓柱弯着腰,用缠着脏污绷带的手,从一堆碎石和泥泞里,扒拉出一只被弹片撕开、半边烧焦的布鞋。鞋底已经磨穿了,上面沾着黑红色的、早已干涸的东西。他认得这鞋,是他班里一个叫“小山子”的新兵的,那孩子才十七岁,从河南来,总说脚大,发的鞋挤脚,却一直舍不得扔。鹰嘴峪那场仗,小山子被鬼子的掷弹筒掀飞了半边身子,这只鞋,是他留在世上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王栓柱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破鞋粗糙的边缘。然后,他直起身,走到阵地后方一个相对完整的弹坑边。坑里已经零星放着些东西:一个瘪了的水壶,壶身上有个歪歪扭扭刻的“福”字;几颗磨得发亮的石子,不知是谁揣在口袋里辟邪或是把玩的;半截铅笔,和一张被血浸透又风干、字迹模糊的纸片,隐约能看出“娘……儿……平安”几个字;还有一副用铁丝勉强箍起来的眼镜框,镜片早已不知去向。
这些都是他排里那些没能走下鹰嘴峪的弟兄们留下的。有的有名字,有的没有。活下来的人,用这种方式,把他们的碎片带回来,聚在一起。
王栓柱将那只破鞋轻轻放在水壶旁边,然后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刺刀——刀身上也满是划痕和暗红色的锈迹。他蹲下身,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块上,用力刻下几个字:“丁山 等 十一人”。字刻得很深,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丁山是他们连长,十一个人,是他这个排最后留在鹰嘴峪的人数。
刻完,他把刺刀插回刀鞘,退后一步,默默地看了那弹坑一会儿。然后,抬手,敬礼。他身后,站着十一个同样沉默的身影,是如今他排里仅剩的全部。包括那个胸口还缠着厚厚绷带、脸色惨白、被唤作“豆芽菜”的年轻士兵。他们也抬起手,手臂有些僵硬,但很稳。没有人说话。只有清晨的江风,呜咽着从他们身边掠过,卷起几缕焦土。
不远处,一处相对完整的、原本是屯兵洞的废墟旁,用篷布和木杆勉强支起了一个“指挥部”。
方慕卿将最后一本密码本用油布仔细包好,塞进一个防水帆布袋,然后系紧袋口。他的动作一丝不苟,手指因为寒冷和疲惫有些发白,但很稳。桌子上摊开着地图、文件、电文底稿,一片狼藉,但都被分门别类地整理成几摞。
“这是全部的电讯联络记录摘要,从我们进入江阴到最后一次与武汉方面的确认电。” 一个清冷而略带沙哑的女声响起。林雪葭将一沓钉好的文件递过来。她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沾了些泥点的旧军装,身姿笔挺,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军帽下。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显然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蒙尘的寒星,锐利地扫过桌上每一件物品。她是方慕卿手下的情报科长,掌管着整个江阴战役期间的电讯监听、密码破译、敌情分析和审讯俘虏的核心机要。
方慕卿接过,快速翻看了一下,点了点头:“译电底稿和作废的密码页都处理了?”
“按您之前的命令,能带走的机密文件已封装完毕,共计三箱。带不走的,尤其是涉及密码本、联络呼号、内部代号的底稿,已在凌晨全部焚毁,灰烬也已处理掩埋。俘虏口供摘要和敌情动态研判,我单独整理了一份简报,便于您路上查阅。” 林雪葭的汇报简洁、清晰,没有任何冗余。
“好。” 方慕卿将文件也塞进帆布袋,目光扫过这个待了月余、见证了无数惊心动魄时刻的简陋指挥部,最后落在墙上一道新鲜的、露出砖石的弹痕上。他沉默片刻,说:“雪葭,你也去收拾一下。我们……准备走了。”
林雪葭“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她也看向了那道弹痕,低声问:“参谋长,我们……守住了江阴,对吗?”
方慕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门口,掀开充当门帘的破毡布,望向外面被晨雾笼罩的、满目疮痍的黄山阵地。良久,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声音说:“守住了。用几万弟兄的命,守住了这三十五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像是对自己说,“可下一座要守的城……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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