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三月二十一日,清晨。
金陵大学,晨雾未散。昨夜的露水凝在残破的窗棂和焦黑的断壁上,反射着东方天际惨淡的灰白。校园里很静,比往常更静。没有惯常的晨起操练声,没有士兵走动时装备碰撞的响动,甚至连咳嗽声都被刻意压低了。只有风穿过空荡校舍的呜咽,和远处长江永无休止的、沉闷的流淌声。
但这种寂静之下,是另一种无声的、近乎痉挛的亢奋。
在地下室,在废弃的实验室,在被伪装成废墟的图书馆书库夹层,在早已干涸的喷泉水池下挖开的地窖,甚至在一些不起眼的、堆满破烂桌椅的杂物间里……人影在昏暗中快速移动,没有灯火,只有手电筒蒙着蓝布、发出的微弱光芒,映照出一张张因缺乏睡眠而苍白、却又因极度兴奋而扭曲的脸。
他们在搬运,在清点,在记录。
子弹箱,木制的,沉得坠手,被小心地摞起,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像一堵堵钢铁和火药构筑的墙。撬开一条缝隙,黄澄澄的子弹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是死神最慷慨的馈赠。粮食袋,粗麻布缝制,鼓胀饱满,手指戳上去,能感觉到里面颗粒的坚实。大米,雪白的大米,还有印着看不懂的日文、但散发着油脂和肉类香气的铁皮罐头。被服捆,军绿色的,厚实挺括,带着新棉布特有的、略微刺鼻的气味。油桶,黑铁皮包裹,滚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拧开一丝缝隙,刺鼻的汽油味便弥漫开来,这是动力,是血液,是或许能启动那几辆破卡车的希望。药品箱,木箱上刷着红色的十字和日文,打开,是码放整齐的绷带、药瓶、针剂,是能对抗死亡和腐烂的微弱神迹。
方慕卿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和一本边缘磨损的笔记本,穿行在这些或明或暗的藏匿点之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生怕惊扰了这空气中弥漫的、近乎不真实的丰饶气息。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跳动,像一面被疯狂擂响的鼓。每到一个点,便有负责的低级军官或绝对可靠的老兵凑上来,压低声音,用颤抖的、压抑着狂喜的语调,报出数字。
“方参谋长,甲三库,七点九二尖弹,清点完毕,共计四十二箱,每箱一千四百四十发,总计……六万零四百八十发。”
“丙七窖,六点五毫米友坂步枪弹,九十八箱,每箱一千五百发,总计……十四万七千发。”
“丁二夹墙,大米,标重二十公斤麻袋,三百七十五袋,总计……七千五百公斤。牛肉罐头,大号铁听,一百二十箱,每箱四十八听……”
“戊五井,军用毛毯,清点一千二百条。冬季棉衣,清点八百套。雨披……”
数字。冰冷的,滚烫的,带着金属重量和谷物香气的数字,被低声报出,被铅笔快速记录在纸上,然后汇入方慕卿手中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本。他的手指有些发颤,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这些数字背后代表的含义——那是活下去的可能,是继续战斗的资本,是昨夜那些倒在栖霞山冰冷泥土里的十一个兄弟,用命换来的、沉甸甸的代价。
上午九时左右,陈远山来了。他只带了赵铁铮,两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像普通老兵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最大的一个藏匿点——原图书馆地下书库改建的加固仓库。这里原本存放着一些古籍和实验仪器,如今早已被清空,现在塞满了弹药箱和被服捆,只留下狭窄的通道。
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被封死的、残留着彩色玻璃碎片的窄窗,透进几缕微弱的、蒙着灰尘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纸张霉变、火药、棉布和新鲜木料混合的、奇异的气味。
陈远山停在堆积如山的子弹箱前,伸手,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掌,轻轻拂过冰冷粗糙的木板表面。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触摸某种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感受木板下那些金属杀器蛰伏的寒意。然后,他弯下腰,从一个被撬开的麻袋里,抓起一把大米。米粒饱满,呈半透明的玉白色,在他掌心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凑到眼前,独眼死死盯着掌心的米粒,看了很久,然后五指缓缓收紧,将米粒紧紧攥在掌心,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他松开手,让米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重新落回麻袋,发出细密的、如同雨点的声音。
“参谋长,”他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在空旷而堆满物资的地下室里,带着奇异的回响,“数清楚了?”
方慕卿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笔记本翻到汇总的那一页,凑到那缕微弱的天光下,低声而清晰地汇报:“基本清点完毕。粮秣,确数约一百零三吨,略有超出。步机枪弹,一百八十二万发左右。炮弹,九千二百余发。被服军毯雨具,一万一千余套。油料,三十二桶。药品及通讯器材,五十三箱。与林科长破译情报基本吻合,只多不少。”
陈远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缕天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照亮了高耸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另一侧则完全隐没在黑暗里,使得他整个人的轮廓,像是用最坚硬的岩石和最深沉的阴影雕刻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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