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陈远山带着一众军官快步迎来,唐生智脸上立刻堆起矜持而热情的笑容,不待副官开车门,自己便利落地推门下车,主动伸出手:“哎呀,陈兄!辛苦辛苦!远山兄扼守要冲,力抗强敌,劳苦功高啊!唐某早就该来探望,奈何军务缠身,琐事繁多,直到今日补给初至,方得抽身,陈兄勿怪,勿怪啊!”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刻意拉近关系的亲热,与周围废墟的破败和士兵们灰败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陈远山快步上前,握住唐生智的手,脸上同样露出诚恳而略显疲惫的笑容:“唐司令言重了!远山守土有责,分内之事,何谈辛苦。唐司令统筹全局,日理万机,能亲临我这简陋营盘,已是蓬荜生辉。还请司令里面叙话,外面风大。”
两人把臂,看似亲热地一同走向临时充作司令部的、那栋还算完好的二层小楼。方慕卿、赵铁铮等人跟在后面,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简陋的会议室内(原是一间教室),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墙上挂着那张巨大的、标记得密密麻麻的南京城防草图。唐生智脱下白手套,随意递给副官,目光扫过屋内陈设,嘴角依旧挂着笑,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以为然。他带来的副官、参谋,则有意无意地站在门口和窗边,隐隐控制了进出通道。
勤务兵端上两杯白开水(茶叶早已是奢侈品)。唐生智端起粗糙的搪瓷缸,象征性地沾了沾唇,便放下,清了清嗓子,进入正题。
“陈兄,此次补给,来之不易啊。”唐生智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状,“你是知道的,武汉方面,也有难处。各战区都伸手,僧多粥少。唐某是磨破了嘴皮,跑断了腿,在军政部、后勤部那些老爷面前,好说歹说,才为咱们南京争取到这些。唉,难啊!”
“唐司令辛苦,远山代全军将士,谢过唐司令!”陈远山面色一肃,抱拳拱手,语气真挚。
“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唐生智摆摆手,笑容可掬,“都是为了党国,为了南京,为了这满城百姓。这批物资,虽说杯水车薪,但总能解一时之急,振奋军心士气。陈兄所部,前日力挫敌机,大涨我军民威风,更当优先补充,以利再战!”
铺垫做足,唐生智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只是,陈兄也知,我卫戍司令部麾下,各部队防线绵长,责任重大,消耗亦是不小。雨花台、紫金山、光华门、中华门……处处都要兵,处处都要弹。唐某身为司令,需统筹全局,平衡各方,不能让任何一处有失啊。”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远山的脸色,见对方依旧平静,便继续道:“这样,陈兄,我为大局计,这批补给,我卫戍司令部所属各部,取七成,以稳固各主要防线。陈兄所部,扼守金陵大学至下关一线,位置关键,独当一面,取三成,优先补充,以资固守。陈兄以为如何?”
七三开。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窗外寒风吹过断壁的呜咽声。方慕卿握拳抵在唇边,压抑着剧烈的咳嗽,脸色愈发苍白。赵铁铮额角的青筋猛地跳动了一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硬生生将冲到嘴边的怒骂咽了回去。其他几个团长、参谋,也都瞬间变了脸色,或惊怒,或憋屈,目光齐刷刷看向陈远山。
陈远山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但只是一刹那,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独眼深处,寒光如冰锥般一闪而逝,仿佛有岩浆在冰冷的岩石下汹涌,却被厚厚的岩层死死压住。他端起面前的搪瓷缸,慢慢喝了一口水,动作平稳,甚至有些缓慢。
放下缸子,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略带疲惫、却又深明大义的诚恳笑容,甚至还带着一丝感激:“唐司令统筹全局,高瞻远瞩,考虑周详,远山佩服之至。我部虽力战多日,伤亡颇重,但唐司令麾下各部,担子更重,防线更广。能得三成补给,已是雪中送炭,解我燃眉之急。远山及所部将士,感激不尽,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唐司令厚望与党国重托!”
他的语气平和,坦然,甚至带着几分“体谅上峰难处”的意味,听不出丝毫勉强。
唐生智仔细打量着陈远山的脸色,见他神情恳切,不似作伪,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脸上的笑容更加舒展,拍了拍陈远山的肩膀:“陈兄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实乃党国干城,军人之楷模!既如此,就按此办理。我即刻让人将陈兄所部三成物资交割清楚。军情紧急,唐某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唐司令军务繁忙,远山不敢久留。我送送司令。”陈远山起身,依旧面带微笑,亲自将唐生智送出会议室,一直送到吉普车旁。
车队扬起尘土,缓缓驶离,消失在废墟街道的尽头。
直到最后一辆卡车的影子都看不见,陈远山脸上那程式化的笑容,如同烈日下的冰雕,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他站在原地,望着车队离去的方向,独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寒芒,和一种深不见底的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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