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赵铁铮第一个忍不住,冲到他身边,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嘣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娘的!欺人太甚!咱们在前面流血卖命,死守这烂摊子!他唐生智在城里安稳坐着,补给一来,张嘴就要七成?咱们拼死拼活,就值三成?那些枪炮弹药,到了他手里,天知道是拿去打鬼子,还是肥了他那些亲信的腰包,或者干脆存着准备跑路!”
“就是!姓唐的这是把咱们当叫花子打发!”
“没有咱们在前面顶着,鬼子早就打进城了!现在倒好,过河拆桥!”
“司令!这口气不能忍啊!”
其他军官也围拢过来,个个义愤填膺,七嘴八舌,会议室里充满了压抑的怒骂和不平。
方慕卿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色潮红,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却看向依旧沉默背对众人的陈远山。
陈远山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
“骂完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块,砸在每个人心口,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哗。
众人噤声,看着他。
“骂,有什么用?”陈远山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东西在他手里,枪在他手里,名分也在他手里。他是卫戍司令,是上峰钦点的南京最高长官。他说七三开,那就是七三开。”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正在排队领取那“三成”补给的士兵们,士兵们脸上带着欣喜,却不知道这欣喜背后是怎样的不公。
“三成,就三成。”陈远山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总比一粒子弹都拿不到强。总比被他找个由头,说咱们‘不听号令、贻误战机’,断了所有补给,甚至调转头来对付咱们强。”
他转过身,独眼盯着方慕卿和赵铁铮:“方参谋长,你亲自去,带着咱们的人,盯着交割。一粒子弹,一门炮,都给我点清楚,登记造册,立刻下发。优先补充新编的团,还有前线损耗最大的连队。赵团长,你的人,瞪大眼睛给我盯紧了,交割过程,一粒米,一颗螺丝,都别让那些经手的王八蛋给克扣了!”
“是!”两人沉声应道,眼中虽有不服,但更多的是执行命令的决绝。
“还有,”陈远山补充道,声音更冷,“今天这事,谁要是敢在下面乱嚼舌头,动摇军心,以扰乱军纪论处,严惩不贷!补给少,是事实。但拿了补给,就得给老子拿出玩命的劲头来!谁要是觉得委屈,可以,子弹上膛,到鬼子那里去抢!抢到了,都是你的!”
众人心中一凛,齐声应诺。
“都去忙吧。”陈远山挥了挥手,重新背对众人,望向窗外。
军官们鱼贯而出,会议室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陈远山一人,独立窗前。窗外,士兵们正从卡车上搬运着本属于他们、却被生生割去七成的木箱,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远处,唐生智车队离去的方向,尘土尚未完全落定。
他静静地站着,像一尊铁铸的雕像。过了许久,他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冰冷如铁的字:
“他奶奶的……姓唐的……”
声音很低,却仿佛凝聚了所有的怒火、屈辱、以及深不见底的杀意。
午后的阳光,勉强穿透依旧浓厚的云层和未散的硝烟,在金陵大学断壁残垣间投下斑驳的光影。昨日的狂喜与伤痛,清晨的期待与不公,都随着那三成补给(尽管打了折扣)的陆续分发,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压抑、更加复杂的气氛。新领到枪支弹药的士兵,脸上多了几分底气,但更多人心中,都憋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邪火——对唐生智,对不公的分配,对这该死的世道。
司令部地下室内,气氛凝重如铁。昏黄的汽灯发出滋滋的微响,将围坐在粗糙木桌旁的一众军官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扭曲而高大。方慕卿、赵铁铮、以及几个主力团的团长、新提拔的旅级参谋,个个面色沉肃,眼中有血丝,更有压抑不住的愤懑。
“补给已经按新拟定的分配方案,优先补充了王栓柱的新编三十团,以及一旅三团、二旅五团等前日作战损耗最大的单位。”方慕卿的声音嘶哑,带着咳嗽后的余音,但汇报条理清晰,“但缺口依然很大,尤其是重炮弹和迫击炮弹,分到各连队,平均不到五个基数。唐司令那边扣下的七成里,有我们急需的大口径榴弹炮炮弹和大量冲锋枪子弹……”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唐生智拿走的,恰恰是最关键、最能提升火力的部分。
“狗日的……”赵铁铮低声咒骂了一句,拳头握得发白。
“好了。”坐在上首的陈远山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躁动。他独眼扫过众人,目光如冷电。“补给的事,到此为止。再多说,无益。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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