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跟着的处理建议是:“技术骨干,态度较硬,补偿可适当提高,但必须签协议。若坚持不签,可考虑以‘不服从管理、违反操作规程’为由处理。”
“处理”两个字,像烧红的针,刺进苏瑶的眼睛。
空气死一般寂静。
只有江风呼啸而过,带着潮湿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苏瑶低着头,死死盯着那几页纸。
泛黄的纸张,模糊的字迹,冰冷的措辞,一个个被划掉或标注的名字……这些纸张本身,就散发着一种陈旧的、混合着油墨、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铁锈般的气息。
那是真相被掩埋、在黑暗中腐蚀了十五年后,重见天日时,散发的死亡味道。
她以为看到证据时,会愤怒,会痛哭,会歇斯底里。
但此刻,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巨大的、近乎麻木的悲恸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将她整个人淹没。
原来,父亲当年经历的,不是简单的“事故”和“不公”。
而是一场从上到下、精心策划的、系统性的掩盖与抛弃。
他们知道泄漏有毒,知道工人可能受害,但他们选择用钱封口,用谎言掩盖,甚至不惜构陷“违规操作”来逼迫不听话的人就范。
父亲的病,父亲的失业,家庭长达数年的困顿与挣扎,母亲夜夜的眼泪,她被迫的远走他乡和那份屈辱的协议……所有痛苦的根源,都白纸黑字地记录在这几张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纸上!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凉意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背。
苏瑶猛地抬头,对上林知珩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了平时的冰冷或锐利,只有一片沉痛的、近乎干涸的歉意,以及一种深深的、与她感同身受的疲惫。
“对不起。”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重复着这句已经说过、却在此刻显得更加苍白无力的道歉,“我母亲……她不仅知情,而且是主要的决策者之一。”
他没有为他母亲辩解一个字。事实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可笑而残忍。
苏瑶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她不能再在他面前失控。
“还有吗?”她问,声音破碎不堪,却带着一股狠劲。
“目前只有这些。”
林知珩收回手,坐直身体,恢复了汇报般的冷静,尽管眼底的痛楚未消,“这只是当年浩如烟海的文书工作中,侥幸残留的碎片。但足以证明几点:事故性质严重且有毒;管理层知情并决定隐瞒;采取了系统性掩盖措施;你父亲是明确的针对对象之一。”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些文件的发现,已经引起了审计委员会内部我母亲那派人的警觉。他们正在试图追查文件流出渠道,并可能采取更极端的措施来‘善后’。这几页纸,是我能拿出来给你的、相对安全的副本。原件……我已经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安全?苏瑶看着那几张沾染了她泪水的纸。
这世上,还有什么地方对这样的真相是绝对安全的?
“你……”她看着林知珩眼中浓重的疲惫和潜藏的锋芒,“拿到这些,很不容易吧?”
林知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无非是利益交换、权力博弈,再加上一点……运气和背叛。”
他没有细说过程,但那轻描淡写的语气背后,显然是惊心动魄的较量。
“两位原本中立、甚至偏向元老派的董事,在审计开始后,因为一些陈年旧账和新的利益分配问题,倒向了我这边。他们提供了一些关键的人脉和掩护,否则,这些纸到不了我手上。”
苏瑶明白了。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胜利,是多方势力在审计风波中重新站队、合纵连横的结果。
他利用矛盾,撬开了铁板的一角。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审计委员会有了这些‘线索’,就有了名正言顺扩大调查范围、传唤相关当事人(包括已经退休或离职的)的理由。”
林知珩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会推动委员会向当年的工厂管理层、应急处理团队、甚至可能涉及的外部‘公关’和‘评估’机构发函问询。虽然他们大概率会矢口否认或相互推诿,但这会形成持续的压力,也会让更多的人意识到,盖子捂不住了。”
“然后呢?”
“然后,看他们的反应。”
林知珩的声音冰冷,“如果他们继续抵抗,甚至采取更过激的手段,比如威胁证人,或者制造新的‘意外’来中断调查,那我们手里的筹码反而会增加。舆论、监管、甚至……司法介入的由头,都会更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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