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的末尾钻进息壤龟领域覆盖范围的时候,隧道壁面上发生了一件小事。
藤蔓开花了。
不是零星几朵,是齐刷刷的、成片的、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的淡绿色小花,花瓣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每一朵都朝着隧道内侧弯着,萤火虫似的微光从花蕊里渗出来,把黑漆漆的藤壁照成了一条浅绿色的路。
路标花,功能很简单——
当宿主进入感应范围,花开;宿主离开,花谢。纯粹是为了在黑灯瞎火的地底通道里认路用的。
他当时没想过这东西能有什么别的用处。
银狐族的幼崽们走在队伍中间,被大人们护在最安全的位置。
这群小家伙从月泉谷逃出来之后就没停过哆嗦,裹在毯子里跟着大人跑了不知多久,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睛又红又肿,鼻涕糊了一脸。
花开的时候,最前面那个小狐崽先停了。
五六岁的年纪,银色的耳朵耷拉着,被身后的族人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自己挡了路。
她歪着脑袋盯着壁面上离自己最近的一朵小花,眼珠子转了两圈。
怯怯地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花瓣。
花瓣在她指尖化成了一粒荧光,沿着手指滚到掌心,亮了两秒,灭了。
“呀。”
小狐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牙还没长齐,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嘴巴漏风。
她回头拽了拽旁边另一个更小的狐崽的袖子,指着壁面上的花,嘴里嘀嘀咕咕地说了一串:
“你看你看,会发光的。”
第二个狐崽也摘了一朵。第三个、第四个……
小孩子的注意力就这么被一朵比指甲盖还小的花给拐跑了。哭声没了,哆嗦也轻了,几个幼崽挤在一起,手掌摊开,比谁的荧光亮得久。
一个抱着最小幼崽的银狐族母亲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没出声,眼眶湿了,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一点。
叶一舟在后面走着,没咋看。
路标花这东西,一朵大概四十个铜板。
四十个铜板换几个小孩不哭,这路上安静一点。
血赚!
……
剩下的路程没有再出意外。
蟒王盘在月泉谷废墟外面,没有追进来。叶一舟种的隧道藤在息壤龟领域的加持下,壁面厚度和韧性都翻了好几个量级,蟒王要想钻进来,得先把几十里的活体藤墙一层层啃穿。
不划算。
但这不代表它会一直等下去。
柳青青走在队伍最后方。她的步子从进入领域范围之后就稳了下来,手指不再发抖,眼底那层金色的纹路也暗了大半。
叶一舟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行吗?”
“嗯。”
柳青青的回答很短,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壁面上的藤蔓。
耳朵微微偏着,呼吸节奏和藤蔓根须的蠕动频率对上了。
叶一舟没打扰她。
自己也不知道柳青青是在用什么感受这些藤蔓。
高手往往有自己的出招方式。
往前走了大概半刻钟,隧道前方传来了一声含糊不清的报告:“前面有五十里就到出口了!”
柳青青停了下来,双脚钉在了藤根交错的地面上,两只手同时按在了两侧的壁面。
十根手指嵌进了藤蔓纤维的缝隙里,指缝渗出来的是血,也是一层极薄的绿光。
叶一舟突然察觉到,他种下的每一段隧道藤,和他之间的,那道微弱的灵力反馈——自己和庄稼之间的那根看不见的线。
那根线被人拨了一下,被攥住了,整根线从头到尾被一只手攥在了掌心。
“青青?”
柳青青没回答。
她的嘴唇在动,频率很快,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数数。
或者,在跟什么东西对暗号。
壁面上的藤蔓在她手指接触的位置开始变形,开始收缩。
纤维一层一层地拧紧,根须往回缩,新生出来的侧芽把所有的缝隙填满。隧道壁面的厚度在肉眼可见地增加,从两掌变成三掌,从三掌变成五掌。
这个变化沿着藤蔓的脉络向后传递。
速度很快。
叶一舟回头望进隧道深处,在黑暗中感受这些变化。
他种下的那些隧道藤,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响应另一个主人的命令。
几百根、几千根、上万根藤蔓同时收缩、绞合、层层叠压。
从这里往后五十里,整条隧道的尾段,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
远处,蟒王的怒吼从几十里外的月泉谷方向传过来。
声音穿过层层藤壁,被削弱、被闷住、被压成了蚊子哼哼一样的细响,到叶一舟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听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柳青青的手指从壁面上抽出来,指尖的绿光逐渐消退。
她的脸白得过了头,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两只绿色的眼睛里,金色纹路闪了最后一下,随后消失。
她往后倒。
叶一舟在半步之外,伸手接住。
柳青青的脑袋靠在他胳膊上,闭着眼,睫毛微颤,嘴唇翕动了一下。
“饿……好饿……”
叶一舟低头看着怀里这张惨白的脸。
“……你都昏过去了还惦记吃?”
没有回应。
但柳青青的肚子替她回答了。
咕噜——
一声,响亮的、理直气壮的、完全不看场合的肚子叫。在安静的隧道里传出去老远。
前面十几步外,莉娜肩上的钟灵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半边眼皮,有气无力地嘀咕了一嗓子:
“猪脑袋……有人惦记着吃,有人可惦记着仇呢……”
“灵儿姐还记着呢?”莉娜的猫耳朵往后压了压。
“那不然呢?”钟灵儿的声量上来了,像是被这个话题注入了某种续命的能量,“我都虚成那个样子了,某个死猪头也不拉我一把,玛德!”
叶一舟抱着柳青青,一句话没敢接。
开什么玩笑,这位姑奶奶现在虽然手软脚软,但嘴还能动。只要嘴能动,他就不可能赢。经验之谈。
钟灵儿在莉娜肩膀上又蹬了一下腿,没蹬动,哼了一声,把脸扭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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