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过去,滚石撞击峡谷的轰鸣仍在岩壁间隐隐回荡,只余下震得人耳膜发疼的死寂耳鸣,以及漫天弥漫的呛人尘土。
幸存的绿营兵这才从巨石缝隙中狼狈爬出,手中火铳、弓弩齐齐对准壮丁们,喝令他们上前,填补阵亡者留下的空缺,顶在最前面。
陈合咬着牙,从一块巨岩后费力爬出,朝着方才绿营兵被砸烂的阵地挪去。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将那碗难以下咽的稀粥吐出来。
原本还算勉强有序的清军前队,此刻已成人间炼狱。狭窄的山道上,到处是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尸体。
有些躯体被巨石碾成了糊状,混着血水、内脏、脑浆与碎骨,在地面上缓缓流淌,宛如一滩浓稠恶心的血粥,刺鼻的腥膻味让不少壮丁当场弯腰干呕;有些则被滚石边缘刮过,肢体断裂,内脏拖拽在地,拖出长长的血痕;更多人是在混乱中被撞倒、践踏,面孔扭曲,七窍流血,无声诉说着临死前的极致恐惧。
几块巨大的岩块如同狰狞的墓碑,彻底堵死了前行的道路,也将这支先锋部队与后军主力粗暴割裂。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尘土味,还夹杂着受伤者大小便失禁的恶臭。伤兵的哀嚎声开始零星响起,起初只是压抑的呻吟,渐渐演变成撕心裂肺的惨叫,在封闭的山谷中来回回荡,格外瘆人。
“救…救我…”
“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娘啊…我想回家…”
陈合身旁不远处,一个年轻的绿营兵下半身被巨石死死压住,上半身徒劳地挣扎,双手在空中无力抓挠,眼神里满是对生的渴望与濒死的绝望。陈合想挪步过去,双腿却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根本无法动弹。
“不准嚎!都给老子闭嘴!”一名绿营把总脸上带着碎石划破的血痕,声嘶力竭地试图维持秩序,声音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活着的、能动弹的,快找掩体结阵防御!李逆的贼兵必然还有后手!”
幸存的清兵早已成了惊弓之鸟,挣扎着从尸堆血泊中爬起,或依托同伴的尸体,或躲到路边稍大些的岩石后,或拼命往被堵死的路口挤,妄图寻求一丝虚无缥缈的安全感。阵型?在这遍地障碍、死伤枕藉的地形下,任何阵型都成了笑话。恐惧如同瘟疫,在每一个幸存者眼中蔓延。
壮丁们被迫捡起死去绿营兵的武器——弓弩、长枪、火铳、盾牌,件件都沾着温热的鲜血与脑浆。
陈合死死攥着手中那根略显可笑的长枪,背靠着冰冷的巨岩,能清晰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破皮肉。他大口喘着气,吸入的却全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尘埃。
就在这短暂的、死寂与混乱交织的间隙——
“咻——!”
第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如毒蛇吐信,带着尖锐的啸声,预示着死亡的降临。它来自左侧峭壁上方一处茂密的树冠,精准命中了一名正试图搬动伤员的绿营兵咽喉。那士兵身体猛地一僵,双手徒劳地捂住脖子,箭杆在指缝间剧烈颤动,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这一箭,如同信号。
下一秒,地狱的序曲,就此奏响。
“咻咻咻咻——!”
密集的、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从四面八方袭来!不再是零星冷箭,而是真正铺天盖地的箭雨!它们来自两侧近乎垂直的峭壁,来自那些肉眼难辨的岩缝、石洞、茂密树冠与藤蔓之后。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连成一片,仿佛有无数死神在同时吹响催命哨。
“举盾!快举盾!”
凄厉的警告声在箭矢厉啸中显得如此微弱。还活着的刀盾手下意识举起圆盾或藤牌。
“夺!夺!夺!”
箭矢如同冰雹般砸落在盾牌、岩石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撞击声。但这,仅仅是开始。
李定国麾下的弓箭手,绝非寻常士兵。他们多是来自云贵深山的老猎户或久经沙场的精锐山地步兵,对弓弩的运用出神入化。他们所用的箭矢,绝非清军制式那般普通。
其中混杂着专门破甲的透甲锥,箭头狭长尖锐,带着可怕的穿透力,还有箭镞如铲的铲子箭,射入人体后能造成巨大撕裂伤。
一名躲在岩石后的绿营战兵,以为找到了安全角落,刚探出半个身子想观察敌情,一支透甲锥便如长了眼睛般,从他盾牌与胸甲的缝隙中钻入,“噗”地一声直没入胸腔。他闷哼一声,眼中光彩瞬间黯淡,软软地滑倒在地。
另一名刚拿到圆盾的壮丁,惊恐之下将身体紧紧贴在大石后面,却忽略了上方。一支箭矢从高处以刁钻角度落下,精准刺破盾牌,钉入他的天灵盖。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死去了。
箭雨不仅密集,更极具目的性。它们优先锁定那些试图发号施令的军官、手持鸟铳的火铳手,以及任何有组织抵抗迹象的小团体。
一名绿营哨官正挥舞腰刀,试图将身边七八名溃兵聚拢,下一秒,他与身边士兵便被十几支箭矢同时覆盖,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手中腰刀“当啷”落地,他的身体被箭矢的力道带得向后踉跄几步,才不甘地倒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