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合猛地回过神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片刻的恍惚。他不再去看那片吞噬了数千生命的死亡水域,转身便跟随着其余稀稀拉拉的幸存者,沿着泥泞湿滑的河岸坡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游亡命奔去。
此刻,什么军纪等级,什么壮丁与战兵之分,早已被洪水冲刷得一干二净。这支狼狈不堪的队伍,只剩下一个共同的身份——溃兵,脑海里也只剩下一个共同的念头——逃命!
往上游走?那是自投罗网,去面对李定国那些如同山魈般神出鬼没的山地步兵和冷酷的弓箭手。唯一的生路,只能是顺着这河道往下游跑,期盼能绕开主战场,找到一条未被封锁的出路。
陈合脚力尚存,跑得飞快。泥水溅满了他的裤腿,冰冷的湿衣紧贴着皮肤,但他顾不得这些。很快,他超过了前面一个跑得跌跌撞撞的身影。那是个绿营的把总,官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泥浆,但他腰间那把顺刀还在。
就在陈合即将从他身边掠过时,那把总突然一个横移,竟张开双臂,如同拦路的恶鬼,死死堵在了本就狭窄的坡道中间。
“站住!你,把你的鞋脱下来!”把总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习惯性的命令口吻,手指凶狠地指向陈合的脚。
陈合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对方的脚。只见那双官靴早已不知去向,一双脚赤裸着,被泥水、碎石和枯枝划得血肉模糊,难怪他跑得如此艰难。
一股荒谬感涌上陈合心头。都什么时候了?身后是尸山血海,明军的追杀随时可能降临,这人居然还想着摆官威,抢夺活命的根基?
陈合没理会他,侧身就想绕过去。现在,一双完好的鞋就是半条命。跑得慢一步,就可能被后面追来的明军像射杀野狗一样结果掉。
“妈的!反了你了!听见没有,把鞋给老子脱下来!”见陈合无视自己,那把总勃然大怒,或许是平日作威作福惯了,或许是绝境中彻底失去了理智,“仓啷”一声抽出了腰间的顺刀,明晃晃的刀锋直接就架到了陈合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锋紧贴皮肤,激起一阵寒栗。
“给你?”陈合猛地抬起头,眼中压抑已久的怒火和逃命被阻的焦躁瞬间爆发,他死死盯着对方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给了你,我跑慢了,等着被晋王的兵砍头吗?!”
话音未落,陈合动了!他左手快如闪电,一把攥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向外猛力一拧,同时身体侧进,右手顺势夺过刀柄!动作干净利落,几乎在瞬间完成。
那把总根本没料到这个看似懦弱的“壮丁”竟敢反抗,更没料到他手法如此迅捷。手腕吃痛,刀已易主!他惊愕地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反应,陈合夺刀在手,没有丝毫犹豫,借着前冲的势头,刀尖向前猛地一送!
“噗嗤!”
锋利的顺刀精准地捅进了把总的脖颈侧面!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出来,溅了陈合一手一脸。
把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被血堵住的怪异声响,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合,身体的力量随着生命的快速流逝而抽空。陈合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肚子上,将他直接蹬下了陡坡。
那具刚刚还在逞威的身体,沿着长满杂草和灌木的斜坡翻滚了几下,“噗通”一声,落入了下方依旧浑浊湍急的河水里,几个沉浮,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圈渐渐扩散的淡红。
“呸!”陈合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朝着河水啐了一口,心中没有杀人后的恐惧,只有一种解气的快意和逃命被耽误的烦躁。“都到这步田地了,还以为你那身官皮和刀片子能压得住人?要不是急着跑路,老子真想把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汉奸走狗,一个个都大卸八块!”
他不敢耽搁,将顺刀在尸体衣服上擦了擦,插在自己腰间的草绳里,继续发力向下游狂奔。
越往下游跑,他发现汇拢过来的幸存者就越多。从一开始的三三两两,逐渐变成了几十人,上百人,等到他跑出约莫两三里地,回头望去,身后跟着的溃兵竟已有了数百之众!这些人和他一样,个个衣衫褴褛,浑身湿透,脸上写满了惊恐与麻木,像是一群被驱赶的绝望羔羊。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刚刚升起的一丝“人多势众”的错觉瞬间破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寒意。
河道里的水,情况极其诡异。它不再像上游那样汹涌奔流,而是变得异常缓慢,甚至在一些宽阔处形成了一片片浑浊的、几乎停滞的回水区。水流在原地打着令人不安的漩涡,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无法顺畅下行。
而这片停滞的、黄褐色的水面上,以及靠近岸边的浅水区,景象更是惨不忍睹,堪称人间地狱。
尸体。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尸体。
并非只有表面漂浮着一层,而是许多尸体在水中相互挤压、纠缠,沉在水面之下,使得原本浑浊的河水呈现出一种可怕的、凝滞的深褐色。
偶尔有气泡从水底冒出,带起一两个翻滚的、肿胀的苍白肢体。靠近岸边的浅滩,尸体堆积得更多,像是一垛垛被随意丢弃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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