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女人？你的儿子？”
老蔫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块冰冷的铁，重重砸在赵文远那副自以为是的面孔上。他往前踏了一小步，那常年与沉重和死亡打交道的身体，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沉凝如山、混不吝的气势，竟逼得衣着光鲜的赵文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赵文远！” 老蔫直呼其名，那双平日里显得有些木然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还有脸提这话？珍鸽在你赵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心里没数吗？当初你是怎么对她的？拳打脚踢，呼来喝去，当她是个物件儿！她‘死’了，你连口薄棺都舍不得，草席一卷了事！转头就娶了那个姓苏的婆娘！那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她是你的女人？！”
老蔫每说一句，赵文远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这些被他刻意遗忘、深埋的龌龊，被老蔫毫不留情地当面揭开，如同剥掉了他身上那层自欺欺人的体面外衣，露出里面不堪入目的真相。他脸颊肌肉抽搐，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还有孩子！” 老蔫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赵文远那副心虚气短的模样，又落回院内那个依旧安静蹲着、似乎对大人之间激烈的冲突有些茫然的孩子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风儿是我老蔫的儿子！从我把他抱在怀里那天起，他就是我儿子！我看着他出生，看着他吃第一口奶，看着他学会翻身、坐起、走路，叫第一声爹！是我老蔫，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到这么大！你赵文远为他做过什么？你给过他一口饭？一块布？还是在他生病的时候守过一夜？”
老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充满了五年多来日夜相伴、倾心抚养所累积的厚重情感。这情感，远比那虚无缥缈的血缘纽带，更加真实，更加有力量。
赵文远被质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狼狈不堪。他张了张嘴，强自争辩道：“那……那是以前我不知道！若是知道她有了我的骨肉，我岂会……”
“你不知道？” 老蔫冷笑一声，打断了他，那笑容里充满了讥讽，“你是不知道，还是根本不在意？珍鸽在你身边时，你可曾正眼瞧过她？可曾关心过她的身子？如今听说孩子可能有点出息了，你就像闻着腥味的猫一样凑上来了？赵文远，我告诉你，晚了！”
老蔫再次上前一步，几乎与赵文远鼻尖对着鼻尖，他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痕的大手紧紧攥着，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显示出主人内心极力压抑的愤怒。“这孩子姓陈，叫陈随风！跟你赵文远，没有半个铜子的关系！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别脏了这块地，也别来打扰他们娘俩清净！”
最后那句话，老蔫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守护的决心。
赵文远被他眼中那混不吝的凶光慑住了，再加上自己本就理亏，气势上彻底被压垮。他踉跄着又退了两步，指着老蔫，手指颤抖，色厉内荏地嚷道：“好！好你个老蔫！你……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我赵文远的血脉，绝不能流落在外，认一个焚尸的当爹！”
说完，他像是生怕老蔫那蒲扇般的大手会真的挥过来，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慌乱，背影在狭窄肮脏的弄堂里显得格外仓皇和可笑。
老蔫站在门口，看着赵文远消失在拐角，胸膛依旧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那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松弛下来。他缓缓关上门，插上门闩，仿佛要将外面所有的纷扰和恶意都隔绝在外。
他转过身，看到珍鸽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静静地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只是在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和……安慰？
“没事了。” 老蔫走到珍鸽面前，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低头，看到随风也站了起来，正仰着小脸看他，黑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却没有害怕。
老蔫心中一软，蹲下身，将儿子抱进怀里。那小小身体传来的温热和依赖，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怒火和不安。
“爹，” 随风用小胳膊搂住老蔫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那个叔叔，是谁？他为什么生气？”
老蔫抱着儿子的手臂紧了紧，沉默了片刻，才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道：“一个不相干的人，不用理他。”
珍鸽走到父子二人身边，伸出手，轻轻拂去老蔫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灰尘，动作轻柔。她没有问赵文远来做什么，也没有评价老蔫方才那番激烈的言辞，只是轻声道：“风儿该睡午觉了。”
“嗯。” 老蔫应了一声，抱着儿子站起身，向屋里走去。
阳光依旧洒满小院，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似乎并未留下任何痕迹。但无论是老蔫，还是珍鸽，心里都清楚，赵文远既然找上了门，就绝不会轻易罢休。他口中的“没完”，预示着更大的麻烦，可能还在后头。
然而，看着怀里渐渐泛起困意、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随风，老蔫心中那份守护的信念却愈发坚定。不管谁来，不管用什么手段，谁都别想抢走他的儿子，破坏他这个来之不易的家。这是他老蔫，一个卑微的焚尸工，此生最重要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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